第二天来的不是官靴。是布鞋，一双半旧的靛蓝布鞋。
那个人卯正从后门进来的，王婆子提前蹲在墙根底下看见了，跑来报信。沈鸾正给陆行舟擦脸，毛巾在热水里拧了一把，头也没抬："几个人？"
"一个。穿青灰短打的，不像官面上的人，倒像是跑腿的。"
沈鸾把毛巾搭回盆沿："让他进来。"
那人被领到堂屋，站得板板正正，腰杆子挺着，但脚底下一直在蹭地砖缝。沈鸾让青黛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
"东宫韩先生让我来传句话。"那人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楚，"听说陆爷病了，问夫人需不需要东宫派太医来瞧。"
沈鸾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碗刚沏的茶，吹了吹浮沫："替我谢韩先生。陆爷的病大夫看过了，说是急症，养一养就好，不必惊动东宫。"
那人没走，又补了一句："韩先生还说，陆爷若是病得久了，有些事情他替陆爷盯着。夫人若有不便，只管开口。"
沈鸾放下茶碗："你回去告诉韩先生——陆爷只是病了，不是死了。府里的事我做得了主。等陆爷醒了，该往东宫送的礼，我一分不少。"
她朝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摸出一小角碎银塞进那人手心。那人攥了攥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王婆子在门后探头看着那人出了后门，才回来低声说："夫人，他是从暗道里钻进来的。石板掀开的时候外面还有人接应，没进来。"
"知道了。"沈鸾站起来，把茶碗里剩下的半口茶泼在院里青砖上，"走，去账房。"
账房在陆府前院东角，门朝南开，窗户窄，大白天也得点灯。刘管事正拨算盘珠子，看见沈鸾进来，手下一顿，算盘"哗啦"散了一片。
"夫人怎么来了？"刘管事站起来，腰弯得很快，但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账房灰大，仔细脏了您的衣裳。"
沈鸾没坐，走到他案前扫了一眼摊开的账册："姑爷病了，府里的事往后我管。账册拿出来，我要过一眼。"
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夫人，这账册是陆爷平日亲自管的，小的只负责记数——"
"那正好。"沈鸾在案后坐下，把账册拉到自己面前，"你记数，我过目。哪笔进哪笔出，你当面说清楚。"
刘管事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站在案边搓手指头，搓了两三下才开口："夫人……有些账目是陆爷吩咐过不让过第二人眼的。"
"陆爷现在躺着。"沈鸾翻了第一页，"是他自己过来跟你说，还是你跟我说？你选。"
门帘子一掀，孙平进来了。他手里按着腰刀，步子迈得很大，进了账房先看了刘管事一眼，然后才转向沈鸾："夫人，陆爷病着，账房这种地方您还是少来。流水的银子、进出的账目，都是大事。您一个内宅妇人——"
"孙侍卫长，"沈鸾瞥了一眼他，"你一个外院带刀的，进了内院账房，谁准的？"
孙平的步子钉在了原地。
"我是陆爷的侍卫长，陆爷病了我有责任看顾府中安全——"
"你的责任是看外院的门。"沈鸾把账册合上，"账房是内院的地界。你带刀闯进来，是怕我拿了账上的东西，还是怕我自己管不明白？"
孙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他看着沈鸾，沈鸾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刘管事那张磕了一半的算盘。
"出去。"沈鸾说。
孙平没动。
沈鸾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陆行舟的府印，往桌上一搁。铜印底磕在桌面上，"咚"一声闷响："我手里有陆爷的印。你是认印还是认人？"
孙平盯着那方印看了好几息。那是陆行舟随身带的东西，从离身过。如今在沈鸾手里，只有一种可能——陆行舟亲手交的。或者沈鸾自己拿的。但孙平不敢赌。他攥了攥刀柄，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刘管事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沈鸾重新坐下来翻开账册："过来。一笔一笔说。"
账册前头是正经的进出流水——买米买面、发月钱、修屋顶。翻到第二本，就不对了。大额支出从三个月前开始频繁，条目写的是"陆爷公务周转"，落款经手人签的是"刘"，再往下的明细是空的。
"这三万两，"沈鸾指尖点着其中一行，"转给谁了？"
刘管事的嘴哆嗦了一下："夫人，这……这是陆爷亲自交代的，不让记名——"
"那你总该记得方向。"沈鸾合上账册，"是往东走的，还是往西走的？"
刘管事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看看沈鸾，又看看门口，孙平已经出去了，没人替他挡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往东。东边那位。"
沈鸾把账册拿起来翻了翻，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是折好的，折得四四方方，夹在账册硬壳和封皮之间，不专门找根本看不见。
她展开，上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提督府之缺，三日内必授。速备三万两，送东宫。迟则生变。"
字迹她见过。前世太子监国的时候批过折子，她有一次在陆行舟书桌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笔锋。撇捺的勾法，横折的力道，一模一样。
沈鸾把这张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面上没露一丝表情："刘管事，你这账做得不细。出账三万两，进账记录呢？东西送到了，总该有回执吧？"
刘管事的脸已经快埋到胸前了："回执……回执不在小的手里。陆爷收着。"
"那行。"沈鸾站起来，把账册摞在一起，"这些册子我拿回屋看。你照常做你的账，该记什么记什么。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夫人查了一下家用开支，没查别的。"
刘管事连声应"是"，头都不敢抬。
沈鸾抱着账册走了。青黛在账房外头等她，接过去一摞，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倍。两人一路没说话，进了内室沈鸾才把门关上。
"青黛，从今晚开始，你把这些账册全部誊一份。原册放回原处，誊本收在我妆台暗格里。"
青黛翻开账册看了一眼那笔三万两的支出，倒抽一口凉气："夫人……这三万两，全是您的——"
"嗯。"沈鸾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两个月前陆行舟从我嫁妆里提的三万两。他跟我说是买铺面用的，铺面没见着，钱往东宫送了。"
"那这张纸……"青黛指了指她袖口露出的那一角，"这字是谁的？您认得？"
"太子的。"沈鸾把那张纸重新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了，"这笔迹我认得。以后用得上。"
青黛把账册抱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夫人，这事儿要是让太子那边知道了……"
"他早晚会知道。"沈鸾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院子里空荡荡的，王婆子正在扫地，扫帚划拉着青砖缝里的枯叶，"所以我得在他知道之前，把能攥到手里的全都攥住。"
她转过身："青黛，你帮我去查一个人。"
"谁？"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个小旗，叫张敬之。打听他最近在哪当值，几时出门几时归家，家里几口人。别让人知道是你打听的。"
青黛想了想："我让王妈妈去。她那张脸在街面上熟，没人会多想。"
"行。"沈鸾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去，"别省着花。办利索了比什么都强。"
青黛揣了银子出去了。沈鸾坐回床边，把那张太子暗函重新展开来，凑到窗边透过来的光里又看了一遍。"三日内必授"那几个字被她拇指反复摩挲，纸边起了毛。
三个月后的九门提督。这条晋升的路，这一世她得亲手给它堵死。
她站起来走到内室，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陆行舟还睁着眼，眼珠子转向她的方向，嘴唇翕动。沈鸾没进去，只从门缝里冲他笑了笑。
"夫君账做得挺好，"她说，"就是有点漏。漏的那几页我帮你补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