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跑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扫帚。
"夫人,后门那边来人了。"她压着声,"跟昨儿那个穿靛蓝布鞋的不一样,这个人坐轿子来的,轿子停在巷子口,他自己从暗道钻进来的。王妈妈瞧见他撩袍子的时候,腰间挂着块玉。"
沈鸾把手里那本账册合上:"几个人?"
"就他一个,后头巷口还停了一顶小轿,两个抬轿的没下来。"
"让他进来。"
青黛转身出去了。沈鸾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把妆台暗格锁好,钥匙挂回腰间。她走到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着。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不重,但稳。撩帘子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头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人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然后目光才落到沈鸾脸上。
四十岁上下,脸瘦长,颧骨高,眉毛稀得像没长全。穿一件暗青色的长袍,料子普通,但腰间那块玉佩成色不差——和田青白玉,雕的是螭龙衔芝。
沈鸾认得这张脸。前世她在陆行舟的书房里见过这幅画像,韩文昭,太子身边最得用的幕僚,满肚子阴招。
"韩先生?"她没站起来,只抬了抬手,"请坐。"
韩文昭拱了一下手,在她对面坐下。青黛端了茶上来搁在桌边,韩文昭没碰。
"陆夫人好眼力。"韩文昭笑了一下,"在下还未自报家门,夫人便认出来了。"
"昨儿您遣人来过,提了您的名号。"沈鸾也笑,"再说这京城里,能打着东宫旗号来探病的人也不多。"
韩文昭的笑收了一点。他端起茶碗,也不喝,就在手里转:"陆爷的病,在下不放心。太子殿下也不放心。毕竟陆爷手里有几桩差事,关系到东宫的运转。"
"运转"两个字他咬得重了些。
沈鸾把茶杯放下:"陆爷的病大夫看过了,急症,养着就行。他手里那些差事,等他好了自然接着办。耽误不了东宫的事。"
韩文昭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夫人这话说得太满。陆爷手里有几桩事,牵涉甚广。若是耽误了——"他抬眼看了沈鸾一下,"耽误了,谁担?"
"我担。"
"夫人拿什么担?"
沈鸾没接这个话。她站起来,走到茶桌旁边的柜子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韩文昭面前,盖子揭开了。
韩文昭看了一眼瓶里剩的几粒药丸,褐色,蜡皮裹着,拇指盖大小。他的脸色没变,但端着茶碗的手往桌面方向沉了半寸。
"这是什么?"他问。
"钱大夫开的方子。"沈鸾盖上瓶盖,把瓶子往前推了推,"钱大夫说我家夫君这病来得奇怪,像是中了某种宫中之毒。他说这药只能压住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是找不到真正的解药——"
她看着韩文昭的眼睛:"就不好说了。"
韩文昭没接那只瓶子。他盯着沈鸾看了好几息,沈鸾迎着那目光没躲。
"韩先生见多识广,"沈鸾把瓶子收回来放回抽屉,"您知不知道京城里,什么毒是宫中才有的?"
韩文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茶碗搁回桌面,碗底磕出"咯"的一声轻响:"夫人说笑。在下不过一介幕僚,哪里懂这些。"
"是么。"沈鸾合上抽屉,"那倒是妾身多嘴了。不过韩先生既然来了,妾身有一件事想请教——您认不认得一个叫卫诗诗的姑娘?"
韩文昭端坐的姿势没变,但沈鸾注意到他右腿膝盖往上抬了一寸,像是要站起来又压住了。
"不认识。"
"那可惜了。"沈鸾叹了口气,"那位卫姑娘说是陆爷的表妹,住在府上。前日她想闯进陆爷卧房探病,被我拦了。可巧昨儿我在她屋里捡到一方帕子,上头的绣样挺别致。"
"什么绣样?"
"并蒂莲。"沈鸾看着他的脸,"莲心底下还绣了一个字。韩先生要不要猜猜是什么字?"
韩文昭的腮帮子紧了紧。他沉默了三个呼吸,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袍摆:"既然陆爷需要静养,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只是——"他走到门口又侧身回看,"夫人毕竟年轻,有些事深了,不是您担得起的。"
沈鸾坐在椅子上没动:"多谢韩先生提醒。您走好。"
韩文昭撩帘子出去了。沈鸾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后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又合上了。
青黛从帘子后面钻出来,小脸还有点白:"夫人,他是不是听懂了?"
"听懂了。"沈鸾端起韩文昭那杯一口没动的茶,泼进窗台上的花盆里,"三日散的事他听懂了,卫诗诗的事他也听懂了。他回去得跟太子说——陆夫人不简单。"
"那太子会不会……"
"会。"沈鸾把空茶碗搁下,"但他在搞清楚我到底知道多少之前,不会动。韩文昭这人谨慎。他越谨慎,留给我的时间越多。"
青黛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那卫诗诗还关着?"
"关着。"沈鸾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空荡荡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现在是韩文昭心里那根刺——拔了怕我手里有东西,不拔又怕我拿她当刀使。留着让她在柴房里多待两天。"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婆子快步走进来,到了廊下压低声音说:"夫人,那人走暗道出去的。石板掀开的时候,那边有人接了一把。"
"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瞧见一只手伸过来拉他。手指头上戴了个黑皮套子。"
沈鸾点了点头。黑皮套子——东宫侍卫常用的那种骑射手套。韩文昭回了东宫,消息最迟今晚就能到太子耳朵里。
她转身回屋,走到内室门口,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陆行舟还在床上躺着,这一整天的动静他应该都听见了。韩文昭的声音、她的声音、最后韩文昭走的时候那句"深了不是您担得起的",他听得一清二楚。
沈鸾推门进去。陆行舟的眼珠子转过来,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你那个韩先生来过了。"沈鸾坐在他床边,伸手把他额前一根乱发拨开,"我告诉他你中的是三日散。也没说错——那药本来就是你书房里找出来的,源头在哪,你比我清楚。"
陆行舟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极低极哑的气声。
沈鸾俯身靠近听他说话。断断续续,拼出来四个字:"你……别……想……"
"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府?"沈鸾替他把后半句补完,"你放心,我没打算现在走。你一天躺在这儿,我就一天不走。等你好了,咱俩再慢慢算。"
她直起身,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瓷小瓶晃了晃:"钱大夫留的这瓶药,其实是安神的。我骗韩文昭说是压三个月,他信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信?因为三日散确实是东宫的东西——他心虚。"
她把瓶子放回抽屉,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你睡吧。明天还有客人来。"
陆行舟的眼珠子又不动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