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昭走的时候还不到申时。太阳偏西,老槐树的影子拉长了铺了半个院子。
沈鸾刚把那只青瓷瓶放回抽屉,后门又响了。这回不是掀石板的声音,是门板被拍了两下——不重,但急。
王婆子从后廊绕过去开门。沈鸾听见她跟人说了两句话,脚步声就回来了。王婆子手里托着一张帖子,烫金的封皮,封口处压着一枚朱砂印。
"夫人,东宫那边派人送来的。"王婆子把帖子递过来,"走的前门。马车停在大门口,递完就跑了。"
沈鸾接过帖子撕开封口,里头只有一页纸,纸是好纸,澄心堂的,摸着滑溜。上头字不多,就一行:"闻陆夫人贤淑,本宫心向往之。明日巳时,请入东宫一叙。太子手启。"
落款盖了太子私印。
沈鸾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她拿着帖子在手里拍了两下,顺手递给了青黛:"收好。"
"夫人,您真要去?"青黛捧着帖子像捧着一块烫炭,"这明摆着是——"
"鸿门宴。"沈鸾替她说完,"我知道。"
"那您还……"
"不去就是做贼心虚。"沈鸾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韩文昭回去肯定把我那几句话原样说给太子听了。太子要是不请我去一趟,他才睡不着觉。请了,说明他还想先摸摸我的底。"
青黛咬着嘴唇站在那儿,手里的帖子被她攥得纸边都皱了。
沈鸾把水杯放下:"王妈妈,昨儿让你送的东西,送出去了吗?"
王婆子点头:"送出去了。从暗道塞过去的,石板底下压了一块石头,上头绑了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
"有人收吗?"
"老奴没看见人收。"王婆子说,"隔了约莫一炷香老奴又回去看,石头还在,油布包没了。"
沈鸾点头。她让王婆子送去的是账目的誊抄本,收件地址写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张敬之收。她不确定张敬之本人有没有拿到,但油布包被拿走了,就说明那条道有人走。
"今晚再送一份。"沈鸾说,"把那封短函也一并塞进去。"
王婆子应了一声出去了。
青黛把帖子收进妆台暗格,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另外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但封口处压了一朵干梅花。
"夫人,这信……"青黛的表情有点怪,"我今早收拾后窗台的时候捡着的。夹在窗扇和窗框的缝里头,不留意根本看不见。"
沈鸾接过信拆了。纸只有巴掌大,上面八个字:"东宫有伏,锦衣相护。"没有落款,但封口那朵干梅花她记得——前天晚上她遣人往锦衣卫送证据的时候,回来的人说有人在暗道那边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什么字都没写,只有一朵一样的干梅花。
"送信的人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我今早开窗才看见的。"
沈鸾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写得板正,横平竖直,一看就是练过帖子的。墨是新墨,气味还没散尽,昨夜写好的。
她把信纸烧了,灰烬掸进花盆里。
青黛凑过来小声问:"夫人,这是谁……帮咱们的?"
"不知道。"沈鸾拍了拍手上的灰,"但管用。东宫有伏,锦衣相护——意思是太子那边已经布好了,但锦衣卫有人在盯着。"
"那您明天还要去吗?"
"去。"沈鸾站起来,"人家帖子都送了,不去就是摆明了不给面子。去了他反而摸不透我——我要是真是个怕事的,今天接帖子就该哭。"
青黛还想说什么,沈鸾抬手止住了她:"你帮我把那身诰命服找出来。"
青黛愣了一下:"诰命服?您嫁过来还没三个月,诰命还没——"
"迟早有的。"沈鸾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拢了,"先备着。"
青黛没再多问,转身去柜子里翻衣裳了。
沈鸾坐在镜前看着自己。十六岁的脸,还没褪干净的婴儿圆,下颌的线条比前世软一些。她伸手把鬓边两根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神情——从温顺的、平和的,变成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红印,是早上攥那只青瓷瓶压出来的。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皮肤白净,连道疤都没有。
前世这双手被人按在雪地里的时候,指节是肿的,指甲盖掉了三个。
沈鸾把手合上了。
青黛把那件诰命服翻出来了,挂在衣架上抖了抖灰。大红色的,绣金线,还没上过身,褶子折得整整齐齐。沈鸾站起来摸了摸料子,滑的,凉丝丝的。
"收回去吧。"她说,"明天不穿这个。"
"穿什么?"
沈鸾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穿这个。明天不是去领赏的,是去探路的。穿太好了反而让人多想。"
青黛把诰命服重新叠好收进柜子,把藕荷褙子挂在了衣架上。
沈鸾回到内室。陆行舟还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呼吸不稳,显然没睡。她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我去东宫。"她说,"你那个主子请我去的。你猜他找我干什么——是替你要解药,还是替他自己灭口?"
陆行舟的眼皮颤了一下,没睁开。
沈鸾也不等他回应:"不管是哪个,你都得谢谢他。他这一请,我正好把你书房那只铁皮匣子的钥匙拿回来。"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那串钥匙——陆行舟的,她已经摸到了是哪一把。三棱花的,铜头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常用。
"你睡吧。"沈鸾转身走了,"我明天回来再跟你细说。"
她走出内室关上门。青黛已经走了,屋里只剩她自己。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只小瓷瓶、一封烧剩下的纸灰、以及一张烫金的帖子。
沈鸾把帖子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明日巳时,请入东宫一叙。"她用手指把"东宫"两个字描了一遍,指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印。
"行。"她把帖子合上,"那就去。"
窗外刮了一阵风,吹得院门吱呀响了一声。沈鸾抬头看了一眼——后窗台的窗扇被风推开了半寸,露出一道窄窄的缝。缝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夜色从外面漏进来。
她走过去把窗扇拉上了,插销扣紧。
插销扣上的那一瞬,她看见窗扇外头的木框上,粘着一片干梅花瓣。
不是她之前烧掉那封信上那一朵。是新粘上去的,花瓣完整,颜色还没褪透,像今夜里才落的。
沈鸾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三息,然后把窗户重新拉开了。
外面没人。月光照在后院里,青砖地一片青白,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合上窗,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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