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沈鸾没回寿安堂。
她住回自己出嫁前那间院子,在东院第三进,离祖母的寿安堂隔了两道月亮门。青黛不在,院里只留了沈忠从外头请的一个粗使婆子,姓赵,嘴笨但手脚利索。
沈鸾吹灯躺下,衣裳没脱,鞋也没脱。
她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院门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不是敲门,是门闩被人从外面挑开了。沈鸾闭着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放匀。
脚步声从院子穿过,踩在青砖上小心翼翼,中间停了一下,像在辨认方向。然后进了屋,步子轻得跟猫一样,停在床边。沈鸾闻见一股气味——桂花头油的香,陈氏身边那个翠屏的。别的人不用这种头油。
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退出去,院门又合上了。
沈鸾睁了眼,从床上坐起来。她没点灯,摸着黑走到床尾蹲下来探手往褥子底下摸了一把。底下塞了一包东西,油纸裹着的,硌手,打开闻了闻,一股苦味,跟白天那碗安神汤里的附子味一个路数。
她把油纸包原样塞回去,又躺回床上,这回真睡了。
天刚亮,院门外就闹起来了。
沈珠的声音隔着墙飘进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焦急:"大伯,二伯,大姐院里的赵婆子昨儿半夜跟我说大姐屋里半夜有动静,我担心大姐出什么事——您们进去看看,万一——"
沈鸾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铜镜前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没什么表情。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
沈珠带着两个族老站在院门口。大伯沈恒,六十岁,管族中祭祀的;二伯沈明,五十多岁,常年在外跑商,这回恰好回府。两人站在廊下,眉头皱着,显然是被沈珠大清早拽过来的。
"大姐!"沈珠看见她出来,眼眶红红的,"昨儿夜里听说你这院里有动静,我担心了一宿。大伯二伯被我吵醒了,非要来看看——"
她往院门里探了探头:"大姐没出什么事吧?"
沈鸾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呵欠:"我能出什么事。妹妹带这么多人来,是查夜还是搬家?"
沈珠咬了咬嘴唇:"我也是不放心。大姐昨儿才回府,咱们这宅子又大又乱,万一有歹人混进来……"她转向沈恒,"大伯,让人看一眼总没错吧?"
沈恒皱着眉看了沈鸾一眼:"鸾丫头,你妹妹也是一片好心。让婆子们看看就是。"
沈鸾往旁边让了一步:"行。看吧。"
赵婆子领了两个族老家的仆妇进去,里外翻了一通,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沈鸾注意到其中一个仆妇的手攥着袖子口,攥得紧紧的。
"找到了?"沈鸾问。
沈恒看了那个仆妇一眼。仆妇摊开手心,里头一只油纸包,正是昨晚翠屏塞进床尾褥子底下的那一包。沈珠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大姐——这是在你屋里翻出来的?"
沈鸾没说话。
沈恒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一下,脸色变了:"附子。足量的附子粉。"他看向沈鸾,"鸾丫头,你屋里怎么会有这个?"
沈珠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大姐……难道祖母那碗汤里的附子……"她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沈鸾看着她的眼泪在晨光里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得又急又真。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鸾脸上。
沈鸾没看他们。她转头看向院门口——翠屏正缩在陈氏身后,半边身子藏在月亮门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沈鸾朝她招了一下手:"翠屏,你进来。"
翠屏的脚钉在原地。
"进来。"沈鸾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昨晚来我这屋放东西的时候,侧过头了门口一眼。门口蹲着一只花猫,你吓了一跳,油纸包掉了,你捡起来又塞回去的。那只猫还在我床底下睡觉,你要不要进来认认?"
翠屏的脸刷地白了。
沈珠的眼泪停在半道上,没掉下来。她看着翠屏,翠屏看着她,两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鸾走到沈恒面前,从他手里把那包附子粉拿过来掂了掂:"大伯,这包东西不是我放的。我自己要下毒,不会蠢到把毒塞在自己床底下等人来搜。"她转头看向翠屏,"是谁让你放的,你现在说。"
翠屏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枯叶。陈氏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压了一下,但没压住——翠屏膝盖一软跪下来了,声音又尖又颤:"是……是二小姐!二小姐昨儿夜里把我叫过去,塞给我这包东西,让我趁大小姐睡了塞进她床底下……"
沈珠的脸彻底白了。
沈鸾把油纸包递给沈恒,又把昨天晚上从床尾摸出来的那块油纸的碎角从袖子里掏出来:"大伯,油纸包装的附子粉,我昨夜就已经发现了。我没动,是想看看今天谁会带人来搜。"
她走到沈珠面前站住。沈珠抬眼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沈鸾抬手止住了她:"妹妹,你这一招用得太着急了。以后再想害我,换点新花样。"
沈珠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鸾转身面向沈恒和沈明:"大伯二伯,翠屏的证词你们听见了。人证物证都在。祖母那边还躺着,昨儿验出来的附子汤还没结案,今天又闹这一出——这府里究竟谁在下毒,大伯心里该有数了。"
沈恒攥着那包附子粉,看了沈珠一眼,又看了门口半躲着的陈氏一眼。他把油纸包包好收进袖中:"这事儿我记下了。珠丫头禁足院中,不准出二门。翠屏关柴房,等老夫人身子好些再发落。"
沈珠"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伯——是翠屏诬陷我!她是我娘的人——"
"她是你娘的丫鬟。"沈恒打断她,"但她刚才指认的是你。你要辩,等你禁足期满了再辩。"
沈恒一甩袖子走了。沈明跟在后头,走过沈鸾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四个字:"小心些。"
院子里人散了大半。沈珠还跪在地上,脸色跟纸一样白。陈氏从月亮门那边快步走过来搀她,沈珠甩开了她的手,自己爬起来走了。陈氏站在原地看了沈鸾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只有嘴角紧紧抿着。
沈鸾回了屋。赵婆子把院门重新闩上,在门后喘着粗气。
沈鸾坐在床沿上把那只空油纸包的碎角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沈珠禁足了,翠屏关柴房了,但陈氏还在外头晃着。主谋没动,棋子折了也是白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寿安堂方向飘来药味,一清早就在熬新的汤了。
"赵妈妈,"沈鸾没回头,"你去寿安堂传个话,让周大夫看着火。熬好的药先别喂,等我过去验。"
赵婆子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沈鸾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砖地。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迈着步子走到廊下,蹲在阳光里舔爪子。她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眼。
"你给我一夜,"沈鸾对着空院子说,"明天我把他们三个人的口供一起送到大伯面前。"
她合上窗,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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