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忠翻墙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团布,脸色跟那团布一个色。
"大小姐!宫里来人了!圣旨——"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开进侯府前门,让阖府上下接旨!"
沈鸾正在陆府后院看张敬之搬家,听到这句手里的茶碗搁在了磨盘上:"传旨官呢?"
"已经在侯府正堂了!老夫人被抬出去的,小公子跪在头一排!"沈忠声音抖得厉害,"陈夫人还在佛堂禁足呢,也被拉出来了,说是侯府上下,一人都不能少!"
沈鸾从磨盘上跳下来往外走:"备马。"她走了两步回头,从袖中把墨梅令牌摸出来丢给张敬之,"你看家。万一锦衣卫来查,拿这个顶。"张敬之接住令牌点了下头。
青骢马昨天跑了一趟北山道还没歇过来,沈鸾也顾不上,翻身上去夹了马肚就往南城跑。马蹄砸在青石板路上,路人躲的躲骂的骂,她全没听见。
侯府大门敞着。沈鸾翻身下马跨进门槛的时候,满院子人已经跪齐了。祖母被人用软轿抬出来的,半靠在椅子上,脸色比昨天更白了。沈昭跪在头一排,拳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陈氏换了一身素服跪在后头,头低着。
传旨官站在台阶上,手里黄绢展开,嗓子又尖又亮:"镇北侯沈崇,据查有通敌之嫌,着即革职查办,押解回京——阖府听候审理,俟查明后再行定夺!"
圣旨读完了。院子里静了一息,然后祖母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软轿歪了一下,人往旁边倒。沈鸾冲过去一把托住了祖母的后背,老太太的眼皮已经翻白了,嘴唇青紫,急火攻心一下子厥过去了。
沈昭跪在边上猛地抬头喊了一声:"祖母!"被旁边族老一把按住了肩膀。
传旨官把圣旨卷好,看了沈鸾一眼:"这位可是陆夫人?"
"是。"沈鸾把祖母扶正靠在轿椅背上,站起来转向传旨官,"公公,这道旨是什么时候拟的?"
传旨官被她问得一愣:"昨日午时。陛下御批。"
沈鸾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那请公公回宫时,帮我带一样东西给陛下看。原件已经备了案,这是抄件。"
传旨官接过去展开扫了两行,脸色变了:"夫人,这——"
"这是锦衣卫孙平的口供抄件。"沈鸾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太子贪墨边关军饷四十万两。我父亲镇守边关十余年,麾下将士三个月拿不到饷银,拿什么守?太子那边先断了军饷,再参我父亲通敌——公公您觉得,这通敌的,到底是谁?"
传旨官攥着那张纸的手紧了紧,飞快地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夫人稍候,咱家即刻回宫复旨。"他带着人急匆匆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截。
院子里的人慢慢站起来,有人扶祖母回寿安堂,有人互相搀着往屋里走。沈鸾走到沈昭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他膝盖上沾了一层的灰。
"姐,他们说爹通敌。"沈昭的声音闷闷的,嗓子眼像堵着东西,"爹不可能通敌。"
"我知道。"沈鸾拍了拍他膝上的灰,"你先跟祖母回屋,守着她。别让她再急。"
沈昭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跟着祖母的软轿走了。
沈鸾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人都遣散了。陈氏站起来的时候跟她迎面碰上,两人隔了一步远。陈氏看着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里什么光都没有。
"鸾儿这回也急了?"
沈鸾看着她:"你禁足还没满三天,就被人拉出来跪圣旨。你心里那口气先松了还是先紧了?"
陈氏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转身跟着婆子走了。
沈鸾快步走进寿安堂西厢房,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来铺纸研墨。她先写了一封给萧玦的——"通敌案起,太子先发制人。请以锦衣卫名义将贪墨案正式立案,牵制东宫手脚。"折好封口,盖上自己带来的私印。
第二封给边关父亲写的加急信——"太子劾父通敌。请防监军。军中若有异动勿轻信任何人。女在京周旋,父勿忧。"封口加了三道蜡。
第三封写给三王府的——短,就一行:"明日亥时,求见殿下。事关东宫贪墨案完整账目。"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折了个特别的角度,三王府门房认得这个折法。
沈鸾把三封信叠好塞进怀里。出门找到沈忠,把两封递给他:"京城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加急的是边关驿站,多付三倍脚钱走加急通道。边关那封一定要亲手送到我爹手上,别人拦说'家书'。"
沈忠揣了信去了。沈鸾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阴的,云层压得很低,连风都吹不动。她摸了摸袖中最后那封去三王府的,没送出去,先留着。
她走回寿安堂,祖母已经醒了,周大夫在扎针,沈昭蹲在床边守着。沈鸾进去看了一眼脉搏,周大夫示意她出来说话。
"老夫人急火攻心,短期内不能再受刺激。这几日卧床静养,别挪动,也别让她知道外头的事。"周大夫压低声音,"太子那封诬告的折子是冲侯爷去的,老夫人一听到'通敌'两个字就——"
"我知道。"沈鸾说,"这两天您辛苦些,药加一味安神的,睡足觉比什么都强。"
周大夫点头进去了。沈鸾站在廊下,风终于开始动了,吹得石榴树叶哗啦啦翻了一片。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摸着袖子里的信纸边角被汗浸软了。
"姐。"沈昭从屋里探出头来,"祖母睡着了我守着她,你去忙你的。"
沈鸾看了他一眼,他下巴上还沾着跪圣旨时蹭的灰,但她点了点头:"别出寿安堂院门。有事叫沈忠。"
她出了侯府后门没有回陆府,马车拐了个弯往城南方向去了。三王府的门房接了她的信,侧门开了一条缝让她进去等。沈鸾坐在门房里头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管事的才出来引她往里走。
三王周承珏正在书房里看军报。沈鸾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先把手里那页纸翻完了才放下,然后看着她。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三王往椅背上一靠,"太子这手够快。"
"快是快,但漏洞大。"沈鸾从袖中取出那卷孙平口供的抄件放在他桌上,"殿下先看这个。"
周承珏拿起来翻了两页,坐直了。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抬起眼了沈鸾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整张脸沉下来了。
"四十万两。"他把口供合上,"流向了北狄。"
"太子拿了军饷买北狄退兵三个月。"沈鸾说,"三个月一到北狄卷土重来,边关无饷无兵。我父亲镇守的雁门首当其冲——他守不住就是通敌,守住了太子也照样参他通敌。横竖都是死。"
周承珏把口供搁在桌上,手指压在封皮上敲了两下:"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第一,我父亲被诬通敌一案,殿下要在朝堂上为沈家说话。第二,陆行舟的九门提督举荐权——太子倒了之后殿下得压住,不能让别人顶上去。第三,太子伏法后,保沈家满门平安。"
周承珏看着她。他看她的方式和萧玦不同——萧玦的目光是停的,他的目光是量的,像在掂一件东西有多重。
"前两件我现在就能答应你。"周承珏提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了私印推过来,"第三件,等你把太子扳倒了再说。扳不倒,什么都没用。"
沈鸾收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明天朝会上殿下就要提我父亲的事。太子那边一定会咬死通敌不放——殿下不需要替侯爷把罪洗干净,只要把军饷的事捅出来一半就行。剩下的一半,我的人会补。"
周承珏点了下头。沈鸾站起来要走,他叫住她。
"沈鸾,"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胆子大得有点过了。"
"生死面前,胆子小没用。"沈鸾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马车晃回陆府后巷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后门石板开着,王婆子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听见她回来猛地惊醒递过来一碗热水。
沈鸾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推门进院,月色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横在青砖地上。
她站在院子里把袖中三样东西挨个摸了一遍——三王手书、口供抄件、铁皮匣子里拓的那份名册页码。三样都在。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沈鸾抬头看了一眼,把最后一口热水灌了,碗搁在磨盘上,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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