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鸾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了动静。
后院方向传来的,青石板被人掀开的声音闷而短,然后一队脚步声踩进来。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五个,步子轻但急,靴底碾着青砖上的落叶。
沈鸾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枕下那把匕首。她光着脚推门出去,后院廊下的月光照见三个人影架着另一个人从陆行舟的卧房方向过来,那个人一动不能动,头歪在一边,正是陆行舟。
为首那人看见她停在廊下,脚步没停,只是低喝了一声:"锦衣卫办案,闲人回避!"
沈鸾笑了一声。月光底下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身飞鱼服系得歪歪扭扭,右袖口的绣纹方向是反的,正品锦衣卫的袖口绣纹全是朝前的。这是东宫的人假扮的。
"几位这是往哪儿带人啊?"沈鸾站在廊下没动,"带走我府上的人,也不打声招呼?"
为首那人脚步停了一下。他身后两个手下架着陆行舟已经穿过月洞门,只剩他的背影在月光里顿了一息。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锦衣卫提人——胆敢阻拦,以抗旨论——"
"锦衣卫提人可不是这个提法。"沈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从后院暗道进来的,穿的飞鱼服袖口朝后,印绶带扎的是东宫结法——几位要不要先把衣裳换换再出来装锦衣卫?"
那人回了一下头。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下颌方,颧骨宽,不是韩文昭手下那个幕僚,倒像是东宫侍卫里管巡夜的小头目。他看了沈鸾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跑了。月洞门那边传来马车轮子碾石板的声音,很快,然后——没声了。
沈鸾追到后门的时候门开着,马车已经拐出了巷口。夜风灌进来,从暗道方向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她靠着后门门框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往回走。
青黛被惊醒了,披着袄子从下人房跑出来:"夫人!姑爷——"
"被人带走了。"沈鸾从她面前经过,步子不快不慢,"你回去睡。"
"那姑爷——"
"他醒了才好。"沈鸾推门进了正堂,坐下来点灯。灯芯烧起来,火苗蹿高了又稳住了,映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
她坐着等了一会儿。
"吱呀"一声,后院门又响了。这回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的,步子不重但稳,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掀帘子进来了。萧玦站在门口,肩上落了夜露,玄色衣料左肩那一块颜色比右边深。
"你知道了。"沈鸾说。
"后街巷口有人截了马车。"萧玦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东宫侍卫假扮的锦衣卫,一路往东宫别院方向去了。我的人截了一下,没截住。"
沈鸾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截住了反而不好。截住了太子会说锦衣卫劫人。让他把陆行舟带走——陆行舟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咬我下毒。太子拿到这个口供,反而坐实了他跟陆行舟有私下往来。"
萧玦看了她一眼。沈鸾把水杯放下:"他醒了,太子自然会给他解药。三日散一解,陆行舟就能开口说话,开口第一个告的就是我。但——他在东宫别院开口,是在太子那儿开口。满朝文武听不见,陛下听不见,只有太子的人能听见。"
"所以呢?"
"所以他告完了,这张牌就废了。"沈鸾把杯子搁下,"太子捏着一张废牌当王牌用——用完之后呢?他花力气救活一个人,就是为了让他说一句'我夫人给我下毒'。这句话值多少分量?我可以说他污蔑我,也可以说是太子逼他说的。口说无凭,我手里有他贪墨军饷的铁证——陛下信谁的?"
萧玦没接这个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搁在桌边的那只水杯上,然后收回来了。
"韩文昭今晚在东宫别院等着。"萧玦说,"陆行舟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那你来干什么?"
萧玦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过去。白釉的,拇指大小,塞着红布塞子。沈鸾拿起来拔开闻了一下,一股清苦味。
"三日散解药。"萧玦说,"这是配制好的成品。你手里的剩的不多了。这个你留着,以防万一。"
沈鸾把瓶子塞好收进袖中。两个人的距离隔着半张桌子,烛火在中间跳了一下,把萧玦的侧脸镀了一层暖的光。他站起来要走,沈鸾叫住他。
"萧玦,"她说,"你三更半夜来通风报信又送药——你是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来的,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
萧玦的手已经撩起了帘子。他背对着她停了一拍,然后侧头回了一下,烛火只照亮他半边下颌线。
"你现在不用知道。"帘子落下来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后门的门轴响了一声,合上了。沈鸾坐在灯下,伸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涩的,她喝了半杯放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内室门口推开往里看——床空了,被褥还留着一个人压过的凹痕。枕头上落了陆行舟几根头发,黑里掺着两根白。沈鸾把那两根白发捻起来搁在桌上。
"等你醒了——"她对着空床说了一声,然后没说下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东宫别院那边果然来人了。
来的是东宫府里的一个管事太监,手里捧着一只匣子,见了沈鸾先打千儿行礼:"陆夫人,太子殿下让咱家送点东西来。殿下说陆爷在东宫别院养病,夫人不必牵挂。"
沈鸾接过来打开,匣子里头是陆行舟那串钥匙——三棱花铜头那串,还有他随身带的一块玉佩。她收下匣子谢了太监。太监走了之后她把钥匙翻出来看了看,跟原来那把一模一样,只是上头磨痕的方向反了。太子把它擦过了,想掩盖上面沾的什么痕迹。
沈鸾把钥匙丢进了抽屉里。
当天下午,后巷口新开了一家卖豆腐的摊子。摊主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磨盘推得慢,目光时不时往陆府后门扫两下。
王婆子蹲在墙根底下择菜,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豆腐摊,进屋来跟沈鸾说了一声。
沈鸾正给陆府新换的账目重新理数,手里的笔没停:"让他摆。豆腐摊不碍事。"她合上账本站起来伸了个腰,走到后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那摊主正低头舀豆子,动作熟练,但腰后别着一块黑皮腰带扣。
沈鸾把门合上了。她知道那是谁的人。不用猜。在城外拦萧玦没拦住,就在城内立了一座岗。
她转身回屋,陆府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两片,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沈鸾弯腰捡起来一片,捏着叶梗转了一圈,松手放它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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