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地砖是凉的。沈鸾跪在上面,膝盖隔着两层布能感觉到底下石缝的棱角。
满朝文武分列两厢,太子跪在她左手边,三王跪在她右手边偏后的位置。陆行舟被人用软轿抬进来的,放在殿中正中央,脖子上还缠着纱布,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顶出来,整个人缩在软轿里像一只脱了水的蛤蟆。
老皇帝坐在上头,隔得远,沈鸾只能看见明黄龙袍胸口那团金线绣的五爪龙。他手里转着一串念珠,珠子碾着珠子,声响细碎。
太子先开的口。他往前跪行了一步,声音带着一股子委屈和愤慨交织的调子:"父皇!锦衣卫指挥使萧玦目无王法,以查案为名行围堵之实,昨夜竟以飞鱼服列队拦阻东宫侍卫办差!镇北侯府沈氏毒害亲夫陆行舟,人证物证俱在——儿臣替天行道拿人,萧玦竟然公然抗旨!"
老皇帝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萧玦在不在?"
萧玦站在殿中侧首的位置,出列跪下行礼:"臣在。"
"太子说的可是实情?"
"回陛下,臣昨夜确实带人拦了东宫侍卫。"萧玦声音不疾不徐,"理由是——东宫侍卫假扮锦衣卫、穿伪制飞鱼服、从暗道进入陆府劫走朝廷命官陆行舟。臣按锦衣卫稽查之权出面干涉,并无不妥。"
太子猛地转头看他:"你——"
"都住口。"老皇帝手里的念珠磕了一下龙椅扶手,"沈氏,你上前来。"
沈鸾从太子身后站起来往前走,走到殿中正中央跪下:"臣女沈鸾,叩见陛下。"
"太子说你毒害亲夫。你认不认?"
沈鸾抬起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能看清老皇帝的脸了——灰白头发,眼角下垂,嘴唇薄而干。他转念珠的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金镶玉的,沉甸甸地压着指节。
"陛下,臣女认一半。"
满殿哗啦一阵衣料摩擦声。陆行舟在软轿里猛地欠了一下身,喉咙里挤出一句:"陛下!她——她说认了——"
"认一半是什么意思?"老皇帝问。
沈鸾从袖中取出第一份东西双手举过头顶:"臣女认的是——臣女确实给陆行舟换了一碗药。但那是用他自己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三日散、换了他本该喝的那杯从东宫带回的庆功酒。臣女提前拿了他的毒,替他先喝了。"
她把那份誊抄的暗函往前递了一步:"这是从陆行舟账册夹层中找到的太子亲笔暗函。上面写着'提督府之缺,三日内必授。速备三万两,送东宫'。陛下可以比对笔迹。"
小太监下来接了递上去。老皇帝展开看的时候,转念珠的手停了。
沈鸾又取出第二份:"这是锦衣卫备案的孙平口供,签字画押。孙平是陆行舟的侍卫长,负责经手陆府与东宫之间银两往来。他供出太子贪墨军饷四十万两,其中四万流向了北狄方向。"
第三份是锦衣卫的赃银账目抄件:"这是锦衣卫从东宫属官私库中抄出的账目编号。陛下可以对比孙平口供中的条目,每一笔都能对上。"
她把三样东西都递上去了。老皇帝翻着那叠纸,满殿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压着。陆行舟在软轿里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又闭上,喉咙里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
沈鸾又从袖中取出第四份——薄薄的一叠纸,摊开了举在面前:"这是陆行舟婚后续娶的、用沈家嫁妆购地置产的明细。三万两陪嫁、两间铺面、一庄田产,不到两年被挪走大半。经办人签字都是东宫属官。"她把纸往前推了推,"臣女嫁入陆府三月不到,陆行舟便已开始转移臣女嫁妆。陛下,一个男人拿妻子的嫁妆养自己的前程、又拿前程换更高的官位、拿官位替别的人敛财——这样的男人,臣女该不该防?"
陆行舟终于开口了。他嗓子还没全好,声音嘶得像生了锈的铁片:"陛下!她给我下毒!三日散是她亲手喂进我嘴里的!殿上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她自己认的!"
沈鸾转头看他:"那你告诉大家,你那书房暗格里为什么会有三日散?那药粉包上还有你摸过的指纹——陛下若不信,现在就可以验。"
陆行舟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老皇帝把手里那叠纸慢慢放下了。念珠搁在龙椅扶手上,没再转。他低头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陆行舟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沈鸾脸上。
"沈氏,"他说,"你起来说话。"
沈鸾站了起来。膝盖底下冻得发麻,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老皇帝看着她:"你方才说,你认一半。那你认的是哪一半?"
"臣女认的是——换药。臣女不认的是——毒害。三日散是他自己备的,臣女只是让那碗药换了个喝的人。"她垂着眼,"至于他为什么会备三日散,陛下应该问他——那药原是准备给谁喝的。"
老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满殿的目光全落在陆行舟身上,他缩在软轿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里嘟囔着什么但没人听得清了。
"太子。"老皇帝开口了。
太子往前跪了一步:"儿臣在。"
"贪墨军饷四十万两,其中四万流向北狄。这账你认不认?"
太子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是压着的:"父皇,儿臣不知这些账目从何而来——"
"不知道?"老皇帝把那几张纸拿起来抖了一下,"上面写着你的私印。你的私印盖了十四处,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太子不说话了。
老皇帝把纸搁回案上,闭了一下眼。殿里又安静了,龙袍袖子下面那颗念珠被重新拿起来转了一圈。
"太子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等候彻查。"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锦衣卫萧玦查案有功。陆行舟革职,押入天牢。沈氏——"
沈鸾重新跪下去了。
老皇帝看着她:"沈氏有功,赐奉天诰命。着即与陆行舟和离。"
"和离"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沈鸾额前的头发扫到了地砖。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好一会儿没动弹。耳边是殿里人散的动静——太子被扶走了,陆行舟的软轿被两个侍卫抬起来往外送,满朝文武的衣料摩擦声、靴子声、私语声从她身边一层一层流过去了。
她再抬头的时候,殿里只剩零星几个人。萧玦还站在侧首的位置没走。他看着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的灰,脸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
沈鸾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金銮殿里,隔着两步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我的?"沈鸾问他。声音不大,殿里空,有回音,把她的话送回耳朵里。"你明明可以不蹚这浑水。"
萧玦背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
他看着她——十六岁,头顶诰命服的冠子还没戴正,歪在发髻上,脸上还带着跪久了发出来的红印。跟前世雪地里那具冷透了的尸体判若两人。
他喉咙动了动。
"不记得了。"
他转身往殿外走。玄黑官袍的袍角擦过汉白玉台阶边沿,步子不快。沈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日光从殿门口涌进来,他的影子被拉长了一条投在地砖上,跟着他一起往台阶下面走。
他下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脸逆着光,沈鸾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被风迷了眼。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马头调转朝南城方向去了。风从门外涌进来吹着她的脸,吹干了额头上那一层薄汗。
沈鸾伸手把头上的诰命冠正了正。冠子扶正了,底下那根簪子扎进发髻里,稳当了。
她迈步走下汉白玉台阶。一步一级,步子不紧不慢。太阳晒在她肩膀上,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