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城门,官道就窄了一半,两边的树也密了起来。沈鸾半睡半醒间,听见魏叔在外头勒了勒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车速慢了下来。
"到了。"
她睁开眼。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外头是一座庄子的大门——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成了青色,门楣上没有匾额,只留着一道旧印子,像是原来挂过什么,后来摘了。围墙很高,墙头的瓦缺了几块,露出里头的灰砖。
沈鸾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睡了一路,人还没醒透。青黛跟在后头,手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王婆子拎着锅碗,站在车边东张西望。
"小姐,这就是皇上赐的庄子?"王婆子有点不敢信,"这也太大了。"
大门是虚掩的,没上锁。沈鸾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院子里头比门口看着更荒。
正堂的门关着,廊下的柱子漆皮掉了大半,院子中间的地砖缝里长满了草,最高的都到膝盖了。左边有个小厨房,烟囱口糊了一层灰,右边一排厢房,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只有院子东南角那棵石榴树还活着。
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蔫蔫地挂在枝头,但根扎得深,树皮是暗红的,摸着还有水分。树底下有一圈砖,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以前有人专门垒的。
"魏叔。"沈鸾回头,"这庄子以前是谁住的?"
魏叔站在大门外头,没进来。他两只脚像钉在门槛外头一样,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
"老侯爷以前在这庄子住过一阵。"他说,"那年边关吃紧,皇上让他回京养伤,他就住这儿。住了小半年,伤好了又回去了。"
沈鸾走到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带着一层凉意。
"我爹种的?"
"这树是小姐搬来那年栽的。"魏叔说,"当时就一根细条子,谁也没想到能长这么高。"
青黛已经开始动手了。她放下包袱,先推开正堂的门,把里头的灰扫了扫,又去厨房看了看灶台。王婆子撸起袖子,找了几根干柴,试着生火。灶膛里的灰是潮的,她扒了半天,才点着一小撮火苗,烟顺着烟囱往上爬,呛得她直咳嗽。
沈鸾站在院子里,把整个庄子看了一遍。
房子旧,院子荒,没人住,但地方是真的。这地方离城不远不近,出城不到半个时辰,进城门也就半个时辰,夹在中间,两头都够得着。而且围墙高,四面都不挨着人家,关起门来,外头谁也看不见里头在干什么。
她心里把这院子过了一遍。
正堂能住人,厢房能放东西,厨房能生火,石榴树底下那块空地,能摆一张桌子。墙根底下那排青砖,垒得整齐,一看就是有人打理过的。
这地方,比陆府那间卧房强。
"青黛。"沈鸾喊了一声。
"哎。"青黛从正堂里探出头来,脸上沾了一道灰。
"把东西都搬进来,摆正堂里去。账本放桌上,钥匙挂墙钉上,那个铁皮匣子搁柜子里。"沈鸾顿了顿,"墨梅令收我身上。"
"是。"
青黛应了一声,抱着包袱进了正堂。王婆子那边的火也生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白气,是她在灶上烧了水。她扯着嗓子喊:"小姐,先洗把脸吧,水是干净的,我淘了好几遍。"
沈鸾应了一声,没动。
她立在石榴树跟前,看着那棵树。叶子在风里晃了晃,沙沙响。
"魏叔。"她没回头,"你怎么不进来?"
魏叔还站在门槛外头,低着头,手拢在袖子里。
"我身上脏。"他说,"踩脏了小姐的院子。"
"院子比你还脏。"沈鸾说,"进来吧。门开着,就是给人进的。"
魏叔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脚,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离沈鸾三步远,像是一根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沈鸾没管他。她转身进了正堂。
正堂比外头看着干净些,青黛把灰扫了,又用湿布把桌案擦了一遍。桌上的水汽还没干,泛着一层光。沈鸾把那个蓝布包袱解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账册誊本,几页纸,边角卷了。太子写给陆行舟的密函抄件,墨迹有些褪了,但字还能看清。铁皮匣子钥匙,铜的,指头长。墨梅令她收进了袖子,没往桌上放。
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这三样东西,是她从陆府带出来的全部家当。账册能定太子的罪,密函能定陆行舟的罪,匣子钥匙能打开田庄地契。每一样都够让一个人死,放在一起,够让一屋子人死。
她伸手,把账册摞在密函上头,又把钥匙压在最上面,像压着三张牌。
"青黛。"
"嗯?"
"床铺好了吗?"
"铺好了。"青黛说,"东厢那间,被褥是新的,我刚才抖了半天灰。就是窗户纸破了,晚上可能有风。"
"破了就补。"沈鸾说,"找几张纸,糊上。"
"哎。"
青黛转身去翻包袱,找了几张旧纸,端着浆糊碗往东厢房去了。王婆子端着热水进来,放在桌角,又退了出去,蹲在厨房门口择菜。
沈鸾洗了脸,把帕子搭在盆沿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风从墙头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魏叔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正堂,像一尊石像。
沈鸾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
"魏叔。"
"嗯。"
"我爹在边关那些年,你一直跟着他?"
魏叔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跟着。"他说,"从雁门到云中,从云中又回雁门,跟着老侯爷跑了十来年。"
"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魏叔沉默了一会儿。
"话长。"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沈鸾没再问,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天开始黑了,墙头最后一点亮光沉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王婆子点了一盏油灯,搁在厨房窗台上,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沈鸾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堂。
青黛已经把正堂收拾出来了。灯点上了,桌案擦干净了,蓝布包袱搁在桌角,账本、密函、钥匙一样样摆在桌上,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王婆子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灶上的火旺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魏叔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正堂,像一尊石像。
这个院子空了太久,现在有了人,有了火,有了灯。
沈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堂。
王婆子端着两碗热粥进来的时候,沈鸾正坐在灯下,把那本账册翻到了中间。粥是白米粥,熬得稠,上头卧着一撮咸菜丝。她放下账册,接过碗,喝了一口。
"小姐,慢慢吃。"王婆子搓着手,"明儿一早我再去买点菜,这庄子上什么都是空的。"
"嗯。"
青黛在里间铺床,抖被子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沈鸾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又拿起那本账册。
账册是陆行舟的,记的是他替太子走账的进出。她前世在陆府住了十年,把这本账背得滚瓜烂熟,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抄了出来。
她看着那些数字,一笔一笔,在心里过。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响了一阵。她放下账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夜色里,那棵树的轮廓立在院子东南角,枝头两个青石榴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沈鸾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这一夜,别院的灯亮了很久。
正堂的灯,厨房的灯,东厢的灯。三盏灯,照着三个忙碌的人,还有院子里那尊一动不动的石像。
沈鸾把账册合上,压在桌角,吹灭了灯。
她躺下的时候,外头隐约传来魏叔挪动脚步的声音,像是终于找了个地方坐下。
别院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