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灯芯爆了个花,噼啪一声,把沈鸾手里的影子惊了一下。
桌子上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本从陆行舟书房抄出来的账册,纸张有点发黄了;几张太子写给陆行舟的密函抄件,墨迹还干着;装着田庄地契的铁皮匣子钥匙,带着点铁锈味;还有那个墨梅令,凉沁沁的铜疙瘩。
沈鸾坐在那儿,一件一件地数。数完了,就把那把没鞘的匕首搁在最上头。匕尖有点卷了,那是她在陆府磨了太久磨出来的。这把匕首救过她的命,也差点要了陆行舟的命,算是立了功。
青黛端着个木盘进来,盘子里是两碗热粥,一碟子咸菜。
“小姐,吃点东西吧。”青黛把木盘搁下,脸上的神色有点犹豫,“那个……魏叔,还在门口蹲着呢。”
沈鸾手里拿着个账本,没抬头:“蹲了多久?”
“半个时辰了。”青黛叹了口气,“也不进来,也不说话,就在那石墩子上蹲着,跟个石狮子似的。王婆子喊他,他也不应。”
沈鸾把账本合上,手在桌边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那把剑。
那是一把很重的旧剑,剑鞘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黑木,缠绳也散了好几股。这是她父亲沈崇留下的。当初在沈府,她不敢碰,怕陈氏看见说丧气;后来嫁进陆府,藏在床底下压箱底,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今天从沈昭屋里翻出来,一路带在身边,沉甸甸地坠在马车底板上。
“我去看看。”沈鸾站起来,抓起那把剑。
剑身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剑鞘撞在桌角,磕掉了一块漆皮。
沈鸾走到正堂门口。天早就黑透了,别院里静得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动静。大门口屋里那点火光笼还没点,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台阶下头。
听见脚步声,那人影动了一下,没起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沈鸾提着剑走下台阶。她的步子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还是很清晰。
“魏叔。”
沈鸾叫了一声。
那人影猛地一僵,紧接着“呼”地一下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蹲了半个时辰的中年人,倒像是只随时准备扑食的老豹子。
沈鸾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把手里提着的剑举了举。
“这东西,你认得?”
魏叔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活物。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把剑,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认得。”魏叔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含着沙子,“这是老侯爷的‘破阵’。”
“破阵。”沈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父亲从前提过这把剑,说他带着它杀过多少北狄人,饮过多少血。但她没想到名字这么直白。
魏叔往前跨了一步,手伸出来,想接又不敢接,最后只是悬在半空。
“大小姐,能让奴才看一眼吗?”
沈鸾没说话,直接把剑递了过去。
魏叔双手接过。他的手很大,满是老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左小指的位置光秃秃的,只有块肉疤。
他把剑横在手里,也不拔剑,只是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抚过剑鞘。那只缺了指头的手掌在黑木上蹭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摸到剑鞘中间的位置,他的手停住了。
“这儿。”魏叔用指腹点了点。
沈鸾看过去。那是一道深深的刻痕,足有半寸长,切断了缠绳,陷进木头里头,看着像是刀砍的,也像是重物砸的。
“这是那年打北狄。”魏叔低着头,声音很沉,“左贤王偷袭,老侯爷带着咱们几百号人被围在黑风口。那是场硬仗,刀都砍卷了。老侯爷这把剑替奴才挡了一刀,砍到了鞘上。”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在夜色里看着像是充血。
“老侯爷常说,剑在人在。”魏叔看着沈鸾,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这把剑从不离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如今……如今它在大小姐手里。”
他顿了顿,又把剑摸了一遍,像是怕摸少了。
“老侯爷把它交给你,是信你。”魏叔忽然把剑举过头顶,双手奉还,“奴才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才知道,老侯爷信的人,错不了。”
沈鸾接过剑。剑鞘上还带着魏叔手心的温度,热乎乎的。
魏叔往后退了一步,站得笔直,像是当年在军阵里点卯一样。
“奴才姓魏,单名一个成。当年老侯爷从死人堆里把奴才刨出来,这条命就是沈家的。老侯爷不在了,奴才本该跟着去。”魏成说到这,咬了咬牙,“但老侯爷的仇没报,沈家的人还没安生。奴才这把骨头,哪怕碎了,也得在沈家门口拦着。”
他看着沈鸾,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大小姐指东,奴才不打西。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沈鸾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鞘上那道刻痕凹凸不平,摸上去有点硌手。
这把剑,沈崇拿着它是为了守国门。魏成跟着它是为了护主子。现在到了她手里,是要用它来杀人,还是护人,全看她怎么想。
“进来吃饭吧。”沈鸾把剑往身后一背,“王婆子做了面,热乎着呢。”
魏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严肃的认主仪式最后落脚在“吃饭”这两个字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哎。”
他跟在沈鸾身后,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王婆子已经添了一副碗筷。白粥熬得很稠,里头掺了点碎肉末,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皮,嚼起来嘎嘣脆。
沈忠、王婆子、青黛,再加上刚进来的魏成,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
沈鸾坐在上首,拿起筷子。
“吃。”
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呼噜声,还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
魏成端起碗,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粥太烫,他也不停,一边吹一边喝,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喝完了,抬头看了看沈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狠狠地嚼着。
这一顿饭吃得很快。碗底见了光,王婆子收拾碗筷的时候,沈鸾没动,她还在灯下看着那把剑。
魏成也没走。他站在桌边,手按着腰带上,像根木桩子。
“大小姐。”魏成忽然开口。
沈鸾抬起头。
“老侯爷在边关那些年……”魏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吐什么难咽的东西,“有些事,你大概不知道。”
沈鸾把桌子上的茶壶推过去。
“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