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宗祠里的香烟气挺重,呛得人嗓子发干。
沈鸾跨过门槛的时候,沈恒正坐在上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响。两边坐着另外两个族老,脸上都绷着,看不出是喜是怒。沈明坐在左下首,面前摊着几张纸,正拿朱笔在上面画圈。
见沈鸾进来,沈恒手里的核桃停了。
“来了?”沈恒指了指右边的空位,“坐。”
沈鸾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她腰上挂着那把“破阵”剑,硬邦邦的剑鞘顶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屋里几个人都看了一眼那把剑,沈明手里的朱笔顿了顿,没说什么。
“陈氏的事,我们商量过了。”沈恒开门见山,把面前的供词抄本往中间一推,“毒害婆母,这触了七出之条,也犯了国法。沈珠栽赃长姐,更是心术不正。这事没得洗。”
他顿了顿,看向沈鸾:“按族规,陈氏逐出沈家,族谱上除名,送回陈家祖籍。沈珠禁足一年,期满后送到城外庄子,这辈子不许再回本宅,也不许对外说是沈家人。”
沈鸾听着,脸上没表情。这处置算是中规中矩,不算轻,但也谈不上多重。毕竟陈家在京城还有点根基,真要是逼死陈氏,陈家那几个无赖兄弟恐怕要去衙门击鼓鸣冤。
“大伯觉得这么判,够了?”沈鸾问。
沈恒看了她一眼,把核桃搁在桌上:“够是够了。但你这儿,还有没有什么要补的?”
他是拿捏着分寸呢。陈氏是继室,不是妾,真要处置狠了,沈家的面子上也挂不住。他把决定权抛给沈鸾,万一以后陈家闹事,这锅就得沈鸾背一半。
沈鸾嘴角扯了一下。
“陈氏除名,我同意。送回陈家也行。”沈鸾手指敲着桌面,“但她名下的那些铺子、地契,还有这些年吞的公账银子,得吐出来。既然逐出族了,就不是沈家人,那东西自然归沈家公账。”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沈明抬起头:“鸾丫头,陈家那边……”
“陈家那边那是陈家的事。”沈鸾打断他,“沈家的东西,没道理流进外人的口袋。陈氏当年带进沈家的嫁妆我没动,那是她个人的。但她嫁进来之后捞的油水,得给沈家吐出来。”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要去菜场买两斤白菜。
“还有她院子里那些人。”沈鸾接着说,“丫鬟婆子,通通清出去。陈氏要带走的,只能带两个陪嫁的,剩下的,一个不留。这些人跟着陈氏这么多年,脏手不少,留着是个祸害。”
沈恒点了点头:“这个在理。清理门户,就得干净。”
一直没说话的沈明这时候插了一句嘴:“那陈家要是来闹呢?陈氏那几个兄弟,当年卖妹子换银子的时候不心疼,现在妹子被赶回来了,指不定要借机讹咱们一笔。”
沈鸾转过头,看着沈明。
“二伯,前儿个陈家已经来过一趟了。”
沈明一愣:“来了?”
“来了。说是要讨个说法。”沈鸾手搭在剑柄上,“我退了。”
“怎么退的?”
“字面意思。”沈鸾说,“把他们打出去了。他们要是再来,我还会再退。一次打远一点,两次打狠一点。打到他们知道怕,打到他们看见沈家的门匾就绕道走。”
沈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沈鸾腰上的剑,又想起前两天满城风雨的传闻——金銮殿上斗太子,锦衣卫指挥使挡车驾。这沈家大小姐,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躲在继母身后抹眼泪的小姑娘了。
沈恒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你啊,”沈恒看着沈鸾,“跟你爹一个脾气。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把事儿惹到头上了,那是真敢动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他把核桃重新拿起来,继续盘着。
“行,就这么定了。明儿个我就让人去查陈氏的账,少一个铜板都不行。至于陈家人来闹……”沈恒看了沈鸾一眼,“你二伯说得对,那是陈家的事。要是真打起来,你大伯我也不是老得提不动刀了。”
沈鸾站起身:“那就麻烦大伯了。”
“一家人,说这些干嘛。”沈恒摆摆手,“散了吧。”
沈鸾走出宗祠。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宗祠里那股陈年的线香味儿总算是散了。
刚跨出门槛,身后传来沈恒的声音。
“鸾丫头。”
沈鸾停下脚步,回头。
沈恒站在台阶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她:“你那个别院,虽然离京城远了点,但好歹是个落脚处。你身边也没什么人手,要不要从族里调几个过去?打水劈柴的,总得有人干。”
沈鸾看着他。沈恒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表态——沈家的大门,还给她留着。
“暂时不用。”沈鸾摇摇头,“别院那边我有安排。再说,人多了我养不起,也不想操那份心。等以后安顿好了,再说吧。”
沈恒盯着她看了两眼,笑了笑:“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要是外面有人欺负你,记得回来报信。沈家虽然现在不如以前了,但还没死绝。”
“知道了。”沈鸾拱了拱手。
她转身往外走。沈忠牵着马车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把马凳放下来。
沈鸾上了车,放下车帘。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沈家门口那两块已经有些磨损的上马石。沈鸾靠在软垫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陈氏的事算是彻底了了。族谱除名,资产归公,人被赶走。这一刀切得干净,没给陈家留半点口实。
接下来,就是沈家那个“通敌”的案子了。
三王那边还没动静,锦衣卫那边也没消息。这京城里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马车拐过两个街角,经过永昌侯府的大门口。那府门修得气派,朱漆大门金钉,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几个丫鬟正往门上挂红绸子,看样子是要办喜事。
青黛在外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永昌侯府吧?听说侯夫人过两日要办寿宴,正准备帖子呢。”
沈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那红绸子在风里飘得挺欢,跟这灰扑扑的街道有点不搭调。
永昌侯府是太子的铁杆。以前沈鸾去过一次,那是还没嫁人的时候,跟着陈氏去赴宴。侯夫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破瓷器。
现在,这破瓷器要自己上门了。
“小姐,您看什么呢?”青黛问。
沈鸾放下帘子。
“回别院。”
“哦。”
马车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沈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素白的帖子,那是她之前备着的,一直没用。她拿起笔,蘸了点墨,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沈鸾。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
“青黛,”沈鸾喊了一声。
“哎。”
“等会儿回去了,找人把这张帖子送去永昌侯府。”
青黛一愣:“送去永昌侯府?那是太子的人啊!小姐,咱们这时候跟他们来往,会不会……”
“是送礼。”沈鸾把帖子折好,“夫人寿宴,哪有空手去的道理。再说了,我刚搬了家,不得去拜个码头?”
青黛听不懂沈鸾的“拜码头”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
沈鸾靠回椅背上,看着车顶棚。
她要去参加永昌侯夫人的寿宴。这不仅是进入京城社交圈的第一步,更是往那潭死水里扔的一块石头。太子刚被禁足,他的铁杆亲家办寿宴,这宴席上,肯定有不少戏要唱。
既然要斗,那就得把场子拉大。躲着藏着,不如走到明处来打。
车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沈鸾闭上眼,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那天该穿什么衣裳,带什么见面礼。
最重要的是,得把魏成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