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青黛磨的墨,沈鸾亲手写的。
纸是洒金的桃花纸,不贵,但在京城送礼够用了。沈鸾想了想,没落那个“陆”字,直接提笔写了三个字——沈氏鸾。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恭贺侯夫人寿辰。
写完,她把笔搁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青黛,这就送过去。”
青黛捧着帖子,有点发懵:“小姐,咱们不是才跟那头……掰扯清楚了吗?太子禁足了,陆行舟也进去了,咱们这时候去凑热闹,是不是……”
“就是要这时候去。”沈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人家办寿,咱不去捧场,那是咱们不懂礼数。去了,就是给面子。”
“可是……”
“没有可是。”沈鸾站起身,“带上魏叔,去永昌侯府。”
永昌侯府就在前街,马车没跑半个时辰就到了。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红绸子把那两尊石狮子脖子缠了一圈,看着喜庆得很。
沈鸾没下车,让青黛把帖子递给门房。门房是个生脸,接过去看了看,转身往里跑。没多大功夫,出来个穿紫袄子的管事嬷嬷,手里拿着把帕子,笑得一脸褶子。
“这是哪家的贵人?奴婢眼拙。”嬷嬷隔着车帘子问。
沈鸾把帘子掀开一角。
“沈家。”
嬷嬷顿了一下,眼睛在沈鸾身上打了个转,没认出来这张脸。毕竟以前沈鸾跟着陈氏来的时候,总是低眉顺眼缩在角落里,哪像现在,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也脆生生。
“哦——沈家大小姐。”嬷嬷脸上的笑变了变,带上了点看笑话的意思,“刚听门房说,您送了帖子来恭贺夫人寿辰?这可是喜事。只是不知道大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正日子那天。”沈鸾说。
“行行。”嬷嬷把帖子收进袖子里,“大小姐年轻,头一回来咱们侯府的场子,可能有些规矩不懂。奴婢跟夫人说说,给您安排个靠里的座?那边清静,也好说话。”
这话说得客气,全是刺头。
靠里的座那是给有体面的人坐的。嬷嬷这么说,摆明了是想让她去下人席或者犄角旮旯待着,或者是怕她见了太子的那些旧相识尴尬。
“不用。”沈鸾把帘子放下,“给我留个靠门的就行。”
“靠门的?”嬷嬷声音拔高了点,“那可是风口,人来人往的乱……”
“我就喜欢乱。”沈鸾隔着帘子说,“靠门进出方便,走的时候不用跟人一一道别,省事。”
嬷嬷张了张嘴,最后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成,大小姐高兴就好。那奴婢就不送了。”
马车调头往回走。
青黛坐在对面,还是没想明白:“小姐,干嘛非得坐靠门的?那地儿多没人待啊,进进出出的全是人,灰大。再说,靠里坐着不好吗?还能看看戏什么的。”
沈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坐靠里的都是熟人,知己知彼的才坐一堆。我跟那些人没什么交情,去了她们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那……那咱去干什么?”
“看戏。”沈鸾睁开眼,“戏在哪都能看,靠门看得更清楚,谁进场,谁退场,谁跟谁使眼色,一眼就扫全了。”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没送出去的帕子。
帖子送出去的当天下午,别院里的气氛就不太对劲。不是有人来闹,是消息传得太快。
沈忠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两斤猪肉,脸上带着点晦气。
“大小姐。”沈忠把肉搁在厨房门口,擦了把汗进屋,“外头都在传呢。”
“传什么?”沈鸾正在院里给那棵石榴树浇水。这树是刚种下去的,叶子还没长全,看着有点光秃秃的。
“说……说您要去给永昌侯夫人磕头。”沈忠皱着眉头,显然这话听着就让人来气,“说是沈家那位和离的诰命,没了男人撑腰,这回得低声下气去求侯夫人给条活路。还有人打赌,说您那天会不会带礼物去,要是带个轻的,怕是要被赶出来。”
沈鸾手里的浇花壶停了一下。
“磕头?”沈鸾笑了笑,把水壶往地上一搁,“我想得倒是挺美,那侯夫人的头有那么好磕?”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缝里搓了搓。
“传吧,传得越凶越好。”沈鸾说,“让他们觉得我是去摇尾乞怜的,他们才会把尾巴翘起来。尾巴翘高了,才好剪。”
沈忠看着大小姐,心里有点发酸。他知道大小姐受了不少委屈,但他是个粗人,帮不上忙,只能把那些听来的闲话带回来,让大小姐心里有个底。
“那咱们那天带什么去?”沈忠问。
“带什么?”沈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带双眼睛,带双耳朵。至于礼物……”
她转身往屋里走。
“礼物让魏叔去备。有些东西,侯府里不稀罕,但咱们带着,心里踏实。”
……
寿宴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像炸了锅。沈鸾这个名字,以前可能只是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嫁给陆行舟的沈家女儿。现在不一样了,她是刚在金銮殿上和离的诰命,是敢跟太子拍桌子的女人。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是破罐子破摔。
更多的人等着看笑话。
三日后一早,永昌侯府门口的车马就排成了长龙。
沈鸾的马车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高峰。门口的管事认得这辆车,就是前两天送帖来的那个,赶紧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比那天还精彩。
“大小姐,您可来了。”管事把马凳放下来,引着沈鸾往里走。
这回沈鸾没穿诰命服。那身衣服太沉,也太高调。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上只插了根银簪子,看着干净利落。
魏成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灰布短打,腰上缠着绑腿,看着就像个跟班。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那是兵在荒野里练出来的习惯。
“大小姐,您说的那个座……”管事一路走一路赔笑,“给您留了,就在最边上那桌。”
沈鸾点点头:“行。”
她跟着管事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宴席的大厅。屋里人声鼎沸,金钗云鬓,脂粉味熏得人脑仁疼。
最靠门的那张桌子,果然没人坐。
那桌紧挨着上菜的口子,端菜的伙计进进出出,帘子掀开又放下,风呼呼往里灌。周围几桌的夫人小姐们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鄙夷,又带着点好奇,有的还拿着团扇掩着嘴笑。
沈鸾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魏成就站在她身后的柱子边上,跟个门神似的。
青黛有点急,小声说:“小姐,这也太……”
“挺好的。”沈鸾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清静。”
她瞥了一眼了一眼主座。永昌侯夫人坐在那里,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正跟旁边几个人说话。她的视线扫过来,跟沈鸾对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嘴角勾了一下,没当回事。
在她眼里,沈鸾就是个来蹭饭的落魄户,根本不值当一提。
沈鸾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吃着桌上的冷盘。她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眼神却越过人群,落在大厅门口。
好戏才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