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正门口,车马塞得满满当当。
沈鸾的马车到了,车帘一掀,先探出来一只脚,皂靴,白底,踩在马凳上稳当当的。紧接着人钻了出来,这一身行头把周围几个正准备往里走的贵妇人眼都晃花了。
大红的纻丝直身,胸口那是正经八百的金线云雁补子,腰上束着镶玉的银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那支金凤钗在日头底下闪得人眼疼。
诰命服。
前脚刚和离,后脚穿着这身出来,沈鸾这是要把脸皮撕下来往地上摔,告诉所有人:我是皇帝亲封的,谁也别想把我看扁了。
周围的议论声像蚊子哼哼一样钻出来。
“哟,这不是陆夫人……不对,沈小姐吗?”
“穿这么隆重,这是来给侯夫人磕头还是示威来了?”
“嘘,小点声,人家手里有圣旨呢。”
沈鸾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话是风刮过来的,跟她没关系。她带着青黛,踩着青石板往里走。魏成没进来,这种女眷的场子,他个大老爷们进去不合适,就被沈鸾留在门外候着了。
永昌侯夫人正站在花厅门口迎客,一身紫红色的福字纹大袖衫,脖子上挂着金镶玉的项圈,脸上笑得那叫一个喜庆。一见沈鸾这身打扮,她眼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接住了。
“哎哟,沈小姐来了。”侯夫人拉长了音调,两只手虚虚地扶了一下,“稀客稀客。快请进。”
沈鸾没客套,屈膝行了个礼:“给夫人道喜。”
“好说好说。”侯夫人往里头让,“今儿人多,沈小姐头一回来,随便坐,别拘束。”
说是随便坐,那安排就有意思了。
花厅里头摆了好几桌,正中间那桌离主位近,那是跟侯夫人交好的几个诰命坐的。次一点的是几品诰命,再往边上就是些家眷亲戚。
侯夫人领着沈鸾,一路穿过人群,最后停在了最靠门的那张桌子边上。
这位置,说是桌,其实就是个加座。紧挨着上菜的帘子,伙计进进出出,风是难免的,而且人来人往的,想安稳吃口饭都难。
“这儿宽敞,透风。”侯夫人笑眯眯地指了指那张没人坐的椅子,“沈小姐坐这儿。”
要是换个人,可能就闹起来了。沈鸾没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多谢夫人费心。”沈鸾把裙摆理了理,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这位置确实“好”,好在一进门就能看见,好在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周围几桌的夫人们时不时往这边瞟两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还有点等着看戏的乐呵。
沈鸾落了座,青黛站在她身后,气鼓鼓的,像只受了委屈的鹌鹑。
桌子上的茶已经倒好了,热气腾腾的。
沈鸾端起茶杯,没急着喝,而是用茶盖拨了拨上面的茶叶沫子。
“哎,你看那个。”
右边那桌,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拿着帕子掩着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沈鸾的耳朵里。
“这不是那个……刚和离的陆家媳妇吗?”
“可不是嘛。刚离了婚,大摇大摆穿着诰命服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说是要在京城立户呢。没了男人,这诰命服也就是身皮,能穿几天?”
那人笑得花枝乱颤,声音里全是轻贱。
沈鸾的手指在茶盖上停了一下。
她没转头,也没放下茶杯。她慢条斯理地把那口茶喝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纸。
那纸有点旧,边角都卷了,看着不像是请帖,倒像是账房里用的草纸。
她把这叠纸拿出来,随手往桌上一搁。
动作很随意,就像是在收拾袖子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的,又像是觉得这纸占地方,顺手搁在一边。
那叠纸一放,正好摊开了一页。
纸面朝向那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
夫人还在那说得兴起:“你说她这是图什么?这年头,女人没了夫家,那就是……”
话没说完,她的视线扫到了桌上那叠纸。
上头几行字,不用仔细看,一眼就能扫到。
“致……陆卿……”
“东宫……”
“军饷……”
最后落款处,那个用朱砂描出来的“承”字,红得刺眼。
藕荷色夫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连嘴唇上的胭脂都显得惨淡。她猛地转过头去,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手里的帕子都被捏皱了。
旁边那个正在听她说话的夫人觉得奇怪,顺着她的视线往沈鸾桌上凑过去:“怎么不说了?你看什么呢?”
这一凑不要紧,那夫人也看见了。
“东宫”、“军饷”、“沈崇”。
这哪是什么账本草纸,这是能要命的东西!
那夫人的脸色也变了,赶紧把头缩回来,假装喝茶,茶碗到了嘴边差点没端稳。
一桌子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全没了。
这一桌的几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敢乱看。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手里捏着茶杯,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鞋尖上开了花。
沈鸾也没看她们。她慢条斯理地把那叠纸收回来,一页一页理顺,重新塞回袖子里。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块玉。
周围几桌的人虽然没看清那纸上写了什么,但这边的气氛变化太明显了。刚才还敢指指点点的,这会儿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沈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诰命服的领口。
她端起茶杯,走到主位前,面对着永昌侯夫人。
“夫人。”
侯夫人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见沈鸾过来,愣了一下:“沈小姐这是……”
“这杯茶,敬夫人。”沈鸾双手举杯,“祝夫人福寿安康。”
侯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着沈鸾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突然觉得这茶杯有点烫手。
“沈小姐客气了。”侯夫人站起来,接过了茶杯,没敢喝。
沈鸾把杯子放下,屈膝行礼。
“家中还有事,就不多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青黛跟在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头也不回地出了花厅。
直到沈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花厅里的人才像是活过来一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谁也没敢再大声说话,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往门口瞟。
茶桌上,那杯沈鸾敬过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侯夫人看着那杯茶,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消息比菜上得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永昌侯府的人都知道了——沈家那位小姐,不是来露脸的,是来立规矩的。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没人敢碰,也没人敢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