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这边的清晨比城里热闹,鸟叫得早。
王婆子在厨房里剁馅,笃笃笃的,听着跟擂鼓似的。沈鸾起了个大早,在正堂里坐着,手里翻着那本从陆府带出来的账册。
门房那头传来脚步声,很快,有点急。
青黛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褂子的管事嬷嬷。这嬷嬷有些眼熟,就是前两天在侯府门口拦车的那个。这会儿她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手里抱着个紫檀木的锦盒,腰弯得快跟膝盖齐平了。
“沈小姐,您起得早啊。”嬷嬷也不等通报,进了门就笑,“夫人昨儿个夜里睡得不安稳,老想着寿宴上照顾不周,起了个大早,催着奴婢把这东西送过来。”
沈鸾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什么东西?”
嬷嬷把锦盒搁在桌上,伸手打开。
里头是一方砚台。紫色的,石料看着温润,上面还雕着几朵云纹,看着有点年头了,边角都被磨得圆润发亮,像是被人盘了很久。
“这是夫人年轻时用的端砚。”嬷嬷伸手摸了摸砚台边,“虽然不算新,也没雕金镶银,但这料子是老坑的石,发墨好。夫人说了,您读书写字用得着,这东西在咱们府里也是吃灰,不如给您用。”
沈鸾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石面,凉丝丝的,滑溜。
旧物。
送新东西那是礼数,送旧东西那是交情。把自个儿年轻时候用的东西拿出来,那是把自个儿的一部分面子也割出来了。
沈鸾看了嬷嬷一眼,没多问。这嬷嬷的话说得漂亮,什么“照顾不周”,什么“吃灰”,其实都在试探。试探沈鸾收不收这投名状。
“替我谢夫人。”沈鸾把锦盒合上,“东西我留下了,改日我上门拜谢。”
嬷嬷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哎哟,那奴婢这就回去回话。沈小姐忙,奴婢就不打扰了。”
嬷嬷走后,屋里清净了。
青黛凑过来,盯着那个锦盒看:“小姐,这端砚值不少钱吧?我看那木盒子都沉甸甸的。”
“钱倒是次要的。”沈鸾把锦盒搬到书案上,打开,把砚台摆正,“这东西在市面上能买到,但这份心意不好买。她是第一个送东西来的,这个情得记。”
她倒了点水在砚台里,拿过墨锭,轻轻磨了两下。
墨汁很快就出来了,黑亮黑亮的,一点渣都没有。确实是好东西,没用过几次的墨锭就被磨下去了一层。
沈鸾把笔提起来,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沈鸾”。字迹刚劲,不像是女子写的,倒有点像她父亲的笔锋。
她把笔搁回笔架上,对青黛说:“往后这府里要是再来人送东西,不管大小,你先收着,别动。等我看了再说。”
“要是送吃的呢?”青黛问,“比如点心什么的,放坏了多可惜。”
“坏就坏了。”沈鸾把砚台上的水擦干,“咱们不缺那口吃的。”
青黛吐了吐舌头,把那包点心渣子扫进手心里。
……
这事儿传出去了,跟长了翅膀似的。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门房那头又有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个小丫鬟,穿着一身半旧的粉袄子,手里提着个红漆木盒。那盒子看着轻飘飘的,也没什么雕花。
沈忠领着人进来。
“大小姐,这是城东李员外家的丫鬟。说是听说小姐搬新居了,特意送来的一盒好茶。”
李员外,五品官,平日里在朝堂上是个透明人,家里那位夫人更是出了名的长舌妇,以前在街上碰见陈氏,还得巴结两句。
沈鸾瞥了一眼那个木盒。
“打开。”她说。
那丫鬟有些紧张,手抖着把盖子掀开。
里头是一罐茶叶,看包装倒是挺精美,还有个红封。但沈鸾鼻子灵,离着三步远就闻到了一股子陈味儿。这茶怕是放了有三五年了,受潮了,又拿出来晒了晒,重新封上的。
“小姐……”那丫鬟赶紧跪下,“我们家夫人说,这是今年的雨前龙井……”
“行了。”沈鸾摆了摆手,打断她,“你也别替你家夫人编瞎话,这茶味儿都馊了。”
丫鬟脸涨得通红,不敢抬头。
沈忠在旁边看着,气不打一处来:“大小姐,这李家也太欺负人了,拿这种陈茶来糊弄咱们。”
青黛有些犹豫:“小姐,这茶叶……收吗?”
“收什么?”沈鸾冷笑一声,“拿回去喂猪猪都不喝。”
她站起身,走到那丫鬟面前。
“带回去吧。”沈鸾看着地上的木盒,“跟你家夫人说,我不喝茶。这东西太贵重,我受用不起。”
丫鬟愣住了,抱着木盒不知所措:“大小姐,这……这是夫人的一点心意……”
“心意是好的,东西不行。”沈鸾转过身,往书案那边走,“端砚收了,那是侯府的情分。这茶叶要是收了,满京城都知道我好打发,什么烂谷子东西都敢往我别院送。”
她走到书案前,手在那方端砚上轻轻敲了两下。
“告诉你们家夫人,下次送礼先把眼睛擦亮。别以为我这儿刚开张,就是个杂货铺。”
丫鬟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爬起来,抱着盒子就往外跑,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沈忠看着丫鬟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大小姐骂得痛快。这帮墙头草,平时看人下菜碟,这回踢到铁板上了。”
沈鸾没接话。
她看着书案上的那方端砚,又看了看刚才放茶叶的地方。
这京城的人心眼子多,门槛也精。收一份礼是给面子,拒一份礼是立规矩。要是来者不拒,那就成了什么货色都能进的下九流;要是谁都不收,那就成了孤家寡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人围攻。
得张弛有度。
“青黛。”沈鸾喊了一声。
“哎。”
“把门关上。今晚咱们吃顿好的,王婆子不是剁馅了吗?包饺子。”
“好嘞!”青黛欢天喜地地去了。
沈鸾坐回椅子上,拿起墨锭,又在那砚台里磨了两下。
下墨果然快。
那个侯夫人,倒是比她想的还要机灵些。这橄榄枝递得恰到好处,既给了台阶下,又卖了个人情。至于那个李员外夫人,不过是个开胃菜,正好拿她来敲山震虎。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沈鸾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头,夕阳正好,把那棵小树照得发亮。
这日子,总算是有点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