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挂西边了，橘红色的光铺了半院子。
沈鸾从厨房端了两碗茶出来。不是什么好茶，就是王婆子刚煮的大叶子茶，热气腾腾的，味儿有点冲。
她走到那棵石榴树边上。萧玦已经站在那半天了。
这人还是那身玄黑色的衣裳，看着跟这别院的土墙有点不搭。他两手负在身后，正盯着那棵刚种下去没几天的树苗看，脖子梗着，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阵法。
沈鸾没说话，走到旁边的青石墩子旁，把手里那只粗瓷大碗搁了上去。碗底碰着石头，发出“哆”的一声。
“喝吧。”沈鸾说。
萧玦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碗，又看了看沈鸾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
“你搬家了连茶碗都没带？”萧玦问。
沈鸾自己找了块平整点的石头坐下来，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带了。那是正堂待客用的细瓷，描金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你坐院子里，不算客，用粗碗就行。”
萧玦挑了挑眉毛，也没嫌那碗粗。他走过来，也在沈鸾对面找了块石头，撩起衣摆坐下了。这姿势不雅，也没个官架子，倒像是个走累了脚的路人。
他端起碗，也没吹，直接灌了一大口。
“烫。”沈鸾提醒了一句。
萧玦没说话，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他把碗搁在膝盖上，长出了一口气：“这茶叶有点老。”
“王婆子买的，便宜。”沈鸾说，“将就喝。”
院子里没别的声音，就墙根底下的虫子在叫。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晃荡，嫩绿嫩绿的，看着挺精神。这树还没挂果，光秃秃几根枝条，但在夕阳底下，影子拉得挺长。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以前沈鸾见萧玦，要么是在金銮殿上，要么是在锦衣卫的诏狱里，要么就是有什么急事要报。那时候两人说话都带着刺，或者带着刀，每一句都得在肚子里转三圈才敢吐出来。
现在坐一块儿了，反倒没话说了。
风吹过来，树叶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白生生的叶背。
萧玦先打破了这安静。
“这树比陆府那棵小。”他说。
沈鸾看着那棵树苗：“小两圈。”
“怎么不挖出来带走？”萧玦问，“那棵树年头长，养养还能活。”
沈鸾摇摇头：“带不出来的。那是陆府的东西，根都在那地底下缠着呢，硬挖得死。”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叶子，在指尖捻了捻。
“而且，它在这儿能晒着太阳。”沈鸾看着树顶，“以前那棵被院墙挡着，半边叶子常年黄的，怎么浇水都那样。这棵虽然小，也没个遮拦，但日头从早晒到晚，自由。”
萧玦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粗瓷碗，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粗糙的瓷面磨着指腹，有点涩。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树说的是树，又不全是树。
“太阳晒多了也不好。”萧玦骤然冒出一句，“容易晒干。”
“那就浇水。”沈鸾说，“我会浇。”
萧玦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一闪就没了，像是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他又端起碗，把剩下的大半碗茶都喝完了。碗底朝天，最后几滴茶叶沫子挂在碗边。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动作挺利索，一点也不像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指挥使。
“我走了。”
萧玦站起身，把碗放回石头上。
沈鸾没动，也没留。她坐在那儿，看着萧玦转身往外走。玄色的背影在夕阳里有点发暗，显得有些单薄。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那盒茶叶退了是对的。”萧玦的声音传过来，听着有点远，“你住别院的消息，我已经让人压了一部分。”
沈鸾的手指紧了一下。
“还有，”萧玦接着说，“这几天别让人随便进出。眼线太多，我还没全清干净。”
说完，他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墙外面。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听不见了。
院子里又剩下沈鸾一个人。
那个粗碗还搁在石头上，里头剩下的一点茶渍已经在慢慢凉了。沈鸾看着那碗底，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萧玦这人，话少，心深。他说来看树，那是扯淡。哪有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没事跑来看一棵光杆树苗的？他是怕她刚搬出来，被人盯上了，来探探底。
那句“压了一部分”，才是正题。
他在帮她挡眼线。这人情，沈鸾记下了。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墙头的日头一点点沉下去。光线从橘红变成灰蓝，院子里的影子也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夜色里。
碗里的茶彻底凉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青黛。
“小姐。”青黛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托盘，“天黑了，风凉，进屋吧。”
她弯腰把石头上的两个粗碗收起来，放在托盘上。看了看沈鸾，又看了看那棵石榴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那位萧大人……”青黛小声说，“是不是常来？”
沈鸾转过头，看着青黛：“不知道。”
“我看他轻车熟路的。”青黛把托盘抱在怀里，“上次来他也说看树，这回还看树。这树上有花儿啊？值得他跑两趟？”
沈鸾看着青黛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勾了一下。
“他想看就让他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把碗洗了。”沈鸾往屋里走，“王婆子包了饺子，去拿醋。”
“哎。”青黛应了一声，抱着托盘往厨房跑。
沈鸾跨进正堂的门槛。屋里的灯还没点，黑乎乎的。她走过去，把桌上的火折子晃亮了，点燃了烛台。
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想起萧玦刚才坐在石头上的样子，手里捧着个大粗碗，喝得满头是汗。那时候他不像个官，倒真像个来串门的穷亲戚。
外头风又大了些，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这别院，总算是有点人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