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不大，是那种没完没了的毛毛雨。
这种雨最腻歪人，不打雷也不刮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飘，把地皮洇得黑亮黑亮的。沈鸾起得早，这会儿正站在廊下，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垂着，眼睛盯着院子中央那棵石榴树。
昨儿个下午看的时候，这树叶子还有点发蔫，像是没睡醒。经过这一宿雨水的浇灌，倒是精神了。每一片叶子都支棱着，绿得发油，水珠子挂在叶尖上，欲坠不坠的。
魏叔坐在廊下的另一头。
他手里拿着块灰扑扑的擦剑布，正低着头干活。面前横着那把“破阵”剑，剑已经归鞘了，但他没擦剑身，专盯着剑鞘。
剑鞘中部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老侯爷沈崇当年在雁门关留下的。那时候匈奴人的弯刀砍歪了，这一刀本来是奔着脖子去的，沈崇拿剑鞘硬挡了一下，把那把老梨木鞘子劈开这么大个口子。
魏叔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顺着木纹的方向。那道刀痕早就生了层包浆，黑乎乎的，擦不亮，但他还是在那儿磨蹭，像是要把这层壳给磨掉，露出里面的当年的木色来。
“魏叔，进屋吧。”沈鸾转头看过去，“这雨气重，您那腿脚受不住。”
魏叔手底下没停，头也没抬：“老骨头，不怕湿。这木头受了潮容易鼓包，得赶紧擦干了。”
他说话还是那个哑嗓，听着像嘴里含着把沙子。
沈鸾没再劝，吸了吸鼻子。厨房那边飘来一股子米香味，混着红枣煮烂了的甜气。这味道有点像小时候在老宅，那时候父亲还没去边关，母亲还在世，早晨起来也是这么个味儿。
没多大功夫，青黛端着个红漆托盘从月亮门那边绕过来了。她走得小心，脚底下那双布鞋沾了点泥，走一步看一步，生怕滑着。
“小姐，早饭得了。”青黛把托盘往廊下的小方桌上一搁，那是个有些年头的老榆木桌子，腿脚有些不稳，青黛拿了块纸片垫着。
“王婆子今儿熬的红枣粥，说是给您补补气。我看她抓枣的时候手挺大方，足足放了半把呢，肯定甜。”
沈鸾走过去坐下。碗壁烫手，她垫着帕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熬得开了花，红枣皮都煮破了，肉融在粥汤里，甜丝丝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子因雨天而起的湿寒气一下子就被压下去了。
“好喝。”沈鸾点了点头，“给魏叔也端一碗过去。”
“早端了。”青黛指了指魏叔旁边那个空碗，“魏叔非说先擦完剑，说凉了喝下去得劲儿。”
沈鸾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院子里很静。除了雨打在瓦片上的沙沙声，就是魏叔手里那块布摩擦剑鞘发出的“次啦、次啦”声。这声音单调，但在这阴沉的早晨听着，让人心里头踏实。
就在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那是木头碰着石头的声音，“哆”的一声。很轻，但在雨声里还是挺突兀。
魏叔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了。他把剑猛地推回鞘里，“咔哒”一声脆响，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豹子一样弹了起来。几步就窜到了大门口，手按在了刀柄上，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谁？！”魏叔低喝一声，嗓子里的杀气透着门缝都能渗出去。
门外没人应声。
沈鸾放下了碗，站了起来，目光冷冷地盯着大门。
魏叔在门口站了两秒，确定没埋伏，才单手把沉重的木门闩拉开，猛地推开了门。
外头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形成一道道水帘。门槛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捆东西。
魏叔弯腰拎起来，又警惕地往左右看了看，确实没人，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显然人是踩着湿泥来的，但走得小心，脚印都被雨水冲没了。
他把门关上，拎着那东西走回院子。
“是菜。”魏叔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
那是一捆小白菜，扎得整整齐齐，用的是草绳，打了个死结。菜叶子翠绿翠绿的，根上的泥还是湿润的，看着是刚从地里拔出来没多久，顶多半个时辰。
“这谁啊？”青黛凑过来，扒拉了一下，“也不留个话，这大清早的。”
“检查。”沈鸾只说了两个字。
青黛手快，把草绳解开，一片片叶子扒拉开看了个仔细，又翻了翻菜根底下的泥：“没夹着东西，也没藏刀子。就是菜，挺嫩的。”
沈鸾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捆带着泥土气息的青菜。
“不用查了。”沈鸾转过身，坐回桌边，“没人想杀咱们，这是有人送礼呢。”
“送礼？”青黛愣了，“送一捆菜？这也太……”
“太轻了是吧？”沈鸾端起碗，粥还有些温热，“但这意思很明白。这菜带着泥，说明是刚从地里摘的，新鲜。送菜的人知道咱们刚搬进来，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而且，他能放在门槛上而不被发现，说明有人在盯着咱们。咱们这院子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子底下。送一捆菜，是说‘我知道你们缺什么’；不留名，是说‘我知道你住这，但你不知道我是谁’。”
这是敲打，也是个提醒。
萧玦昨晚才说有人压消息，今儿一早这东西就来了。城里的势力盘根错节，这别院刚开张，这帮人就像闻着味儿的苍蝇一样围上来了。昨天是李家送馊茶叶，今儿是不知道谁送新鲜青菜，明天指不定就是送别的。
“记着吧。”沈鸾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先把菜洗了，别浪费。既然送来了，咱们就吃。至于谁送的……”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既然敢送，早晚会露脸。”
“哦。”青黛抱着那捆菜，觉得沉甸甸的，赶紧往厨房跑，“那我给王婆子拿去做菜汤，这菜叶子看着就嫩。”
魏叔站在门口，看着沈鸾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那碗粥。
“大小姐，”魏叔问，“用不用我晚上去转转？”
“不用。”沈鸾摆摆手，语气平淡，“萧大人说了，有人压着。既然有人帮忙挡着，咱们就安安稳稳过日子。真要有那不开眼的硬闯，你再拔剑也不迟。”
魏叔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回廊下，拿起那个空碗，仰头一口气把凉透了的粥灌了下去。他吃饭还是军中的样子，狼吞虎咽，三两口就没了。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擦他的剑。
雨就在这时候停了。
头顶上的厚云层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像个金柱子一样直愣愣地插下来，正好照在院子中央的那棵石榴树上。
叶子上的水珠子挂着，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跟撒了一把碎金子似的，晃人眼。
沈鸾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她仰头看了看天，云彩正在散，露出大片大片的蓝。
“把剑收好，魏叔。”沈鸾说，“天晴了。”
魏叔手里那块布停了下来。他看着剑鞘上那道怎么擦也去不掉的刀痕，这次没再用力，而是把布叠好，仔细地揣进怀里。
“哎。”魏叔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把剑挂在腰间，走到石榴树底下，用脚尖踢了踢有些板结的土。
“这树根扎稳了，长得快。”魏叔说。
沈鸾笑了。
“是。”她说，“扎稳了才长得快。”
她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别院。墙不高，地不大，但这时候，阳光照进来，厨房里传来青黛和王婆子的说话声，廊下坐着个忠心的老兵，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剑。
这就是日子。
以前在陆府，那是住在金丝笼里，看着光鲜，其实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现在虽然粗茶淡饭，还有人在暗处盯着，但这每一口呼吸，都是自在的。
沈鸾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和青草味，有点冲，但好闻。
第一卷这就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