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别院的大门被敲响了。
这次动静不大，不像上次那个送菜的是一扔就跑，这回敲得实实在在，三声，不急不躁。
魏叔去开的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沈忠，后头跟着三个汉子。
这三个看着都不怎么显眼，穿得跟街头干力气活的一样，灰扑扑的。站在最前头那个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背还有点驼。他身上那件短褂洗得发白，胳膊肘和肩膀上打了三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手里拎着一捆萝卜，叶子虽然有点蔫，但萝卜缨子红得很精神。
沈忠先进来，冲沈鸾拱了拱手：“大小姐，人带到了。”
沈鸾正坐在廊下看账本，放下笔，目光落在那拎萝卜的汉子身上。
“这位是？”沈鸾问。
“老张。”沈忠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汉子，“以前在老侯爷帐下当斥候，那是真能跑的主儿。后来……后来腿受了伤，就退伍了。这六七年一直在城南菜市场卖萝卜。”
老张没等沈忠话音落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跪，也没行那些虚礼，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脊背虽然看着弯，但这会儿绷紧了，竟也有股子硬气。
“大小姐。”老张嗓音有点哑，像是被烟熏过，“我是张得贵。今儿来得急，没带啥好东西，这是我自己地里种的萝卜，脆，水分足。您别嫌寒酸。”
说着，他把手里那捆萝卜往前一递。
沈鸾看了看那捆萝卜，又看了看老张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那脸上皱纹挺深，但眼睛亮，不像个卖菜的小贩，倒像是只在草丛里蹲守的狼。
“不嫌。”沈鸾站起身，“进来坐吧。”
老张动作停住，似乎没想到沈鸾这么随和。他下意识想看看自个儿的鞋底脏不脏，脚在地垫上蹭了两下，才跟着魏叔进了院子。
另外两个人没进来，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候着，连头都不敢乱抬。
魏叔给老张倒了碗水。粗瓷大碗，水是井水，还带着点凉气。
老张也不客气，端起来就是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第二口又下去半碗。喝完，他抹了一把嘴，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解了渴，又像是解了憋在心头的一口气。
“水真甜。”老张说。
沈鸾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他的左腿。
“沈忠说你腿受过伤？”沈鸾问。
老张嘿嘿一笑，拍了拍大腿：“嗨，早几年的事了。那年在大漠里追探子，马踩了坑，我也跟着折了一下。骨头是接上了，就是落了个病根，走多了路疼，跑是肯定跑不动了。”
他说得轻松，但沈鸾知道，那是疼死人的活。老侯爷手下的斥候，那是拿命换消息的主儿，这腿要是没伤，现在怕是早混上个什长了，哪还用得着去菜市场卖萝卜。
“跑不动了，还想回来？”沈鸾看着他。
“想啊。”老张把手里的碗搁在膝盖上，眼皮子一搭，“大小姐，您不知道。我在菜市场待了六年，别的本事没练出来，就练出一样本事——看人。”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倏地闪过一道精光。
“菜市场那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谁家媳妇偷汉子，谁家老爷要纳妾，哪家的管家手脚不干净，甚至……哪府上的人出来采买的时候脸色不对，我扫一眼就能闻出味儿来。”
老张说得来劲，身子往前探了探：“这六年，我是卖萝卜，但我耳朵没闭，眼睛没瞎。城里那些个大门大户，谁家什么德行，我心里都有本账。”
沈鸾指尖在桌沿点了点。
斥候要是跑不动了，那就变成了探子。探子不需要跑得快，只需要藏得深，看得准。
老张这张脸，扔进人堆里根本找不着，再加上那身卖菜的行头，谁会防备一个卖萝卜的瘸子？
“那你以后还卖萝卜。”沈鸾说。
老张一愣：“啊？”
“萝卜接着卖。”沈鸾笑了，“摊子别撤，该吆喝吆喝，该跟人砍价砍价。就跟以前一样，谁也没察觉你变了。”
“那……那我图啥？”老张有点懵。
“图个消息。”沈鸾身子往后一靠，“每天出摊之前，或者收摊之后，你顺道来别院一趟。不用带东西，就把你在菜市场听见的那些个闲话、看见的怪事，跟我说说。”
老张眨巴眨巴眼，琢磨过味儿来了。
合着大小姐是要把他这只看家护院的狗，变成满大街乱窜的耳报神啊。
这活儿，好啊！不用站岗放哨受风吹雨淋，就在人堆里扎着，把钱赚了，把事儿办了，这才是老行家。
“成！”老张把碗一放，拍了大腿，“这活儿我熟！那菜市场就是个大酱缸，啥味儿都有。以后我有啥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空碗：“那大小姐，我这算是归队了？”
“归了。”沈鸾点了点头，“以后别叫大小姐，叫……叫老板吧。你是卖萝卜的，我是买萝卜的，咱们是生意往来。”
老张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大牙：“得嘞，老板！”
他站起身，冲沈鸾拱了拱手，又冲魏叔点了点头。
“那我就回去了，明儿个一早，给您送筐新下来的黄瓜来。”
说完，老张转身往外走。走路的时候确实有点瘸，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那只拎过萝卜的手甩得飞起。
沈忠把老张送出门，又折回来。
“大小姐，这老张虽然腿脚不行，但人是个实诚人，以前在军里那是出了名的机灵。”沈忠说。
“我知道。”沈鸾看着老张消失的背影，“这就是我要的。那种咋咋呼呼会打拳的，我这儿不缺，缺的就是这种能钻地缝的。”
沈忠嘿嘿笑了两声，刚想说什么，外头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敲门，是脚步声，挺沉，听脚步声这人分量不轻。
紧接着，一个脑袋从门外探进来。是个黑脸汉子，肩膀上扛着个米袋子，看着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那人看见沈鸾，也不认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我说这院子里是不是缺米啊？”汉子把肩膀上的米袋子往上颠了颠，“我刚磨的新米，香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