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外头那个黑脸汉子没等回话，嘿嘿一笑，把肩膀上那一袋子东西往地上一搁。
“咚”的一声闷响。
听着这就不是轻东西。这一下砸得地皮都颤了颤，门口那层薄薄的地垫差点被砸穿。
这汉子比刚才那个老张高出一头，膀大腰圆的，穿一身灰蓝色的粗布短褂，那布料绷在他身上，紧巴巴的，两只胳膊上的肌肉块像是塞了石头，鼓鼓囊囊。刚才那一袋米扛着跟玩似的，这会儿放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大开大合的，带起一阵土腥味。
沈鸾坐在廊下没动，目光在那袋子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人脸上。
“这是谁？”沈鸾问。
沈忠站在那人边上，赶紧介绍：“大小姐，这是老赵。大名叫赵铁柱。以前是老侯爷帐下管粮草的，那是咱们营里的一把好手，一袋子百十斤的粮食，扛起来能跑五里地不带喘气的。”
老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冲着沈鸾拱了拱手，动作有点笨拙，但看着真诚。
“大小姐，我不识大字，也不会说漂亮话。”老赵嗓门洪亮，跟闷雷似的，“但我认粮。米的成色、面的潮气、菜是隔夜的还是新摘的，我拿鼻子一闻就知道。”
沈鸾挑了挑眉。
“鼻子一闻？”
“那当然。”老赵指了指那袋米，“这米是我刚从码头上磨出来的。那码头上的米，掺沙子的、拌陈米的，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在那扛了六年包，啥样儿的粮食没见过？”
他在码头扛包。沈鸾心里动了一下。
京城这地方，水路码头是消息流动最快的地方。南来的北往的，货到了，消息也就到了。老赵在那儿扛包，听见的八卦怕是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多。
沈鸾站起身，走到台阶边上。
“你会看粮，这本事好。”沈鸾看着他，“那我考考你。”
老赵挺起胸脯：“您考。”
“今儿一早，这门槛上放了一捆菜，带着泥，挺新鲜。”沈鸾指了指老赵刚才站的地方，“那是谁送的？”
老赵愣了一下，那张黑脸瞬间涨得有点红，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
“大小姐，这都被您知道了？”
“我猜是你。”沈鸾说，“老张卖萝卜，那是他的本行。但你扛包的，顺手送捆菜，这事儿有点巧。”
老赵也不藏了，点了点头：“是我送的。我今儿在码头听人说别院这边住进了人，我就想着来看看。到了门口，看见门关着，我想着您刚搬来，肯定没备菜。正好我那有点昨儿个从乡下收上来的小白菜，还没敢往外卖。”
他比划了一下：“我就想给放那儿。但我没敢进门。”
“怕什么？”沈鸾问。
“怕您不认我啊。”老赵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黯然，“老侯爷在的时候，我见过您一回。那时候您才这么高，穿着红袄子，在院子里练字。我就去送过一回粮，老侯爷夸我力气大，赏了我一个馒头。如今……如今我是扛包的，一身汗味，怕冲撞了您。”
说到这儿，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两只大手搓着衣角。
“我想着，要是您收了，那是缘分。要是不收，我就拿回去喂猪。”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魏叔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块擦剑布，停住了动作，抬头看了看老赵。
沈鸾看着老赵那张憨厚的脸。这人粗，粗得像块石头，但心里有数。他知道进退，也没仗着自己是父亲的旧部就上来这就那的。那份小心翼翼，是因为尊重。
“这捆菜，青黛做饭用了。”沈鸾说，“味道不错，挺甜。”
老赵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沈鸾点了点头，“既然是你送的，那就是认这门亲了。”
她走下台阶，走到老赵面前。
“现在认了。”沈鸾看着他的眼睛，“以后送菜，别往门槛上放。直接敲门，走正门。”
老赵张大了嘴，有点不敢相信：“走……走正门？”
“走正门。”沈鸾加重了语气，“你是沈家出去的人，也是我的长辈。送点菜还要偷偷摸摸的，那是贼干的事儿。你以后大大方方地进来，喝茶还是喝酒，随你。”
老赵的喉结动了动，眼眶有点红。他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哎！哎！大小姐，我记住了！以后我肯定走正门！”
他激动得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最后索性又拍了拍那袋米：“对了，这米！这米我特意挑的，没掺沙子，也不陈。您留着吃，吃完了言语一声，我给您扛新的来。”
“好。”沈鸾说，“沈忠，帮老赵把米拎进去。”
“得嘞！”沈忠高高兴兴地上去扛那袋米。别看沈忠平时也是练家子，但这袋米真上手，还是沉了一下。
老赵看着沈忠进去了，冲沈鸾又行了个礼：“那大小姐，我就先回去了。码头还有活呢，晚上还要卸货。”
“去吧。”沈鸾说，“路上慢点。”
“好嘞！”
老赵转身往外走，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更沉，那是带着劲儿呢。
他刚迈出门槛，还没完全走出去，外头突然撞上一个人。
那人也正要往里走，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着的酒壶，看着挺精致。
老赵身子壮，那人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哎哟，没长眼啊？”那人有点不耐烦。
老赵一抬头，看见了那人的脸，怔了怔。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得还算体面，但这会儿脸上带着点酒气，眼神有点飘。
老赵没生气，只是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认出这是谁来。那人也盯着老赵，两人对视了有两三秒，谁也没说话。
最后，老赵咧嘴笑了笑，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您请。”老赵说。
那人哼了一声，提了提手里的酒壶，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老赵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但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鸾站在院子里，看着新进来的这个人。
这人一身灰布长衫，洗得挺干净，但袖口有点磨破了。他手里那个酒壶挺显眼，不是那种路边卖的便宜货，壶身刻着缠枝莲，看着有点年头。
沈忠刚把米搁厨房回来，看见这人，愣了一下：“哎？这不是……”
“大小姐。”那人也不等人引见，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冲沈鸾拱了拱手，“我是钱三。以前在老侯爷帐下……管账的。”
管账的？
沈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手里没拿萝卜，也没扛米，拎着一壶酒。
“钱三？”沈鸾看着那个酒壶，“别人来都带吃的，你带酒？”
钱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圆滑，又藏着点别的。
“大小姐，这酒不是用来喝的。”钱三把酒壶往怀里紧了紧，“这壶里装的，有点别的意思。”
沈鸾眯了眯眼。
“什么意思？”
钱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大小姐，今儿个来的有点多，但我这东西，比起那萝卜大米，怕是要值钱些。”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里头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您看看，这是酒，还是药？”
沈鸾没说话，只是冲魏叔看了一眼。
魏叔手里的布一扔，按着剑柄站了起来，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钱三身上。
“站住。”魏叔说，“再往前一步，腿给你打折。”
钱三吓了一跳，赶紧站住：“哎哎哎，别动手！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沈鸾看着这个钱三。这人管过账，心里那是肯定有沟壑的。但他这一身酒气，眼神飘忽，跟老实巴交的老张和老赵不太一样。
“沈忠。”沈鸾喊了一声。
“在。”
“去倒碗水来。”沈鸾看着钱三，“既然不是酒，那咱们就先喝水。把你的‘意思’说清楚了，再谈别的。”
钱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魏叔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沈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行，听大小姐的。”钱三把酒壶抱紧了点，“我说，我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