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那沉甸甸的脚步声刚拐过街角,还没听不见呢,门口那影子就晃了一下。
这次进来的人,跟前两个都不一样。
老张是缩着,老赵是横着,这人是“贴”着墙根进来的。个头不高,精瘦精瘦的,看着像根枯树枝,但那双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转,带着股子阴劲儿。
最显眼的是他脸上那道疤。从左边眉骨开始,斜着拉下来,跨过鼻梁,一直划到右边颧骨,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豁开的。看着这就不是个善茬,是个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儿。
沈忠刚把赵铁柱那袋米送厨房回来,一看见这人,步子就顿住了。
“你是谁?”沈忠手按着腰间的棍子。
那人没看沈忠,直接冲着廊下的沈鸾拱了拱手。手挺白,指节很长,不像扛包的,像是拿笔或者拿暗器的。
“大小姐,我是钱三。以前在老侯爷帐下管斥候。”钱三声音有点沙,像是喉咙里含着口沙子,“张叔是我师父。”
他扬了扬左手,手里拎着个粗瓷酒壶。那壶看着有些年头了,釉面都剥落了,壶嘴还有点残。
“听说今儿个老家伙们都来报到了,我也来凑个热闹。”钱三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疤,看着有点狰狞,“不过我没带萝卜,也没带米。就带了这壶酒。”
沈鸾坐在椅子上没动:“我不喝酒。”
“这壶里不是酒。”钱三往前走了一步,魏叔的手立刻搭在了剑柄上。
钱三停住脚,把酒壶轻轻放在地上,用脚尖拨了拨,推到沈鸾面前。
“这是东西。”
沈鸾盯着那酒壶看了一会儿,冲青黛招了招手:“捡起来。”
青黛虽然怕那道疤,但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弯腰把酒壶捡起来,递到沈鸾手里。
酒壶有点温热,像是被人捂了一路。沈鸾拔开塞子,里头没飘出酒香,只有股子淡淡的墨臭味和陈纸的味道。
她把壶口朝下,倒了倒。
一张卷得细细的纸条掉了出来,落在桌上。
沈鸾展开纸条。纸上字写得很潦草,墨迹有时候深有时候浅,像是匆忙间记下的。但写得清楚,上头记着一个地址——“东宫后街,槐树巷三号”,还有一个人名:“刘七”。
沈鸾的手指在“刘七”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沈鸾抬眼看钱三。
钱三站在院子里,双手垂着,姿态有些松弛,但整个人像个随时能弹起来的弹簧。
“这是我跟了三个月的一个暗桩。”钱三说,“东宫剩下的那些老鼠,还没死绝。这个刘七,每天夜里丑时准去槐树巷三号那个门脸里坐半个时辰,出来就走。手里从来不拎东西,但出来的时候,袖口总是沉的。”
沈鸾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你跟了三个月,怎么不报?”
“以前不知道报给谁。”钱三说得理直气壮,“锦衣卫不要这消息,朝里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我想着报给老侯爷,可老侯爷不在了。”
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沈鸾:“现在您回来了,我有地儿报了。”
这人以前管斥候,是个吃情报饭的。这种人心里头都有股子傲气,认定了的主子,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进来坐吧。”沈鸾说。
钱三没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魏叔没给他倒茶,端了碗白开水放在他面前。
钱三端起碗,喝了一口。
就在他端碗的时候,沈鸾看见了。
他的右手,大拇指指甲盖是翻起来的,露出底下红红的嫩肉,指尖还有点淤青。那是新伤,看着像是硬生生用指甲去抠什么硬东西抠翻的。
沈鸾没问。在情报这一行,手上带伤是常态,问了就是不懂规矩。
“这消息值钱吗?”钱三放下碗,问了一句。
“值钱。”沈鸾说,“比那袋米值钱,比那捆萝卜也值钱。”
钱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就行。我只要个名分。以后我在外头跑腿,出了事有人给收尸就行。”
“收尸这种话,以后少说。”沈鸾冷冷地回了一句,“你要是想死,现在就可以出门左拐进棺材铺。”
钱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低头应了声:“是。”
……
天黑下来了,别院里点起了灯。
青黛把晚饭收了,院子安静下来。
沈鸾坐在书案前,把那张从酒壶里倒出来的纸条铺平在桌上。灯花爆了一下,映得那纸上的字忽明忽暗。
她拿出一张新纸,研了墨,把那个地址和名字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魏叔站在桌边,看着沈鸾手里的笔。
“这刘七,是个什么东西?”魏叔问。
“是个线索。”沈鸾把抄好的纸吹干,折好,“东宫那帮人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这人能天天去槐树巷,说明那地方是个窝点,或者是交接点。”
她把原本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上去,瞬间卷成了灰烬。
那张抄好的纸条,她打开妆台的暗格,压在最底下的一个木盒子里。
“明天开始,盯着那条线。”沈鸾说。
“我去?”魏叔问。
“你去太显眼。”沈鸾摇摇头,“老张不是在菜市场卖萝卜吗?让他离槐树巷远点,别打草惊蛇。让钱三去盯着,既然是他跟出来的,就该知道怎么跟。你就在外围接应。”
沈鸾把妆台合上,转过身看着魏叔。
“还有,告诉钱三,让他把指甲包扎一下。看着恶心。”
魏叔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明白。”
外头的风起了些,吹得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沈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今晚的月亮挺好,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她看着那棵石榴树,心里头盘算着。老张、老赵、钱三,加上魏叔,手里这就有了四个人。虽说不多,但这四个人像四个钉子,已经钉进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菜市场、码头、暗巷,还有身边。
这局,算是布开了。
沈鸾关上窗户,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纸。她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名字:魏叔、老张、老赵、钱三。
写完这四个,她停了停笔,蘸了蘸墨,在后面又加了一个字。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