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灯芯爆了个花，噼啪一声。
青黛拿着抹布，把那张红漆方桌擦得锃亮，顺手把散在桌上的账本往旁边一摞，腾出一块干净地界来。
“小姐，桌子好了。”青黛说。
沈鸾提着笔，手腕悬在半空。面前铺着一张有些发黄的宣纸，纸纹粗，但吸墨。
她落笔了。
第一个字写得很重，墨汁透进纸背——“魏”。
紧接着是第二个字：“张”。
第三个：“赵”。
第四个：“钱”。
魏叔站在桌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他看着那四个字，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这四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血火交加的过往，如今却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一方小小的纸上。
沈鸾没停笔，在每个名字旁边，都只注了一个字。
在“魏”字旁边，她写了个“总”。
在“张”字旁边，写了个“面”。
在“赵”字旁边，写了个“物”。
在“钱”字旁边，写了个“暗”。
魏叔凑近了看，眉头皱成个“川”字：“大小姐，这是……”
“搭架子。”沈鸾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以前在军里，父亲管你们那是行军打仗。现在不一样，咱们是在城里过日子，得换个活法。”
她点了点那个“总”字。
“魏叔，你年纪最大，资历最老，人稳。以后你不用天天出去跑，就在家里坐着。这几个人归你管，有什么拿不准的主意，你拍板。要是他们谁犯了浑，你也只管管。”
魏叔犹豫了一下：“大小姐，我就留守家里？”
“家里才最重要。”沈鸾看着他，“你是这根钉子，得扎深了，别让人给拔了。”
魏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手指往下移，沈鸾点到“张”字。
“老张那是萝卜脑袋，让他去干精细活儿不行，但他那张嘴和那双眼是好用的。菜市场那地方，鱼龙混杂，这就是咱们的‘面’。他在街面上卖菜，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得给你捋顺了。”
又点到“赵”字。
“老赵那人实诚，有力气，认得粮草。以后咱们别院里的吃喝用度，乃至以后要存什么东西，都交给他。他在码头混了六年，那边的关系网能利用起来。”
最后，沈鸾的手指停在“钱”字上。
“这个钱三，是个刺头。”沈鸾声音沉了沉，“但他身上的本事，也是别人没有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得有人去钻。暗线这根弦，只能交给他。”
魏叔看着那张纸，眼眶有点热。老侯爷走后，这帮兄弟就像没头的苍蝇，有的卖菜，有的扛包，有的混迹市井。如今这张纸一出，散沙好像又要聚成塔了。
“大小姐，您把人分得太细了。”魏叔说，“我手里其实还有几个老兄弟，以前虽然不在侯爷帐下亲兵里，但也都在边防待过，信得过。要不要叫回来？”
沈鸾转过头，看着他。
“要。”
她说得很干脆。
“但不急。”沈鸾把纸折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先把这四个人用实了。这四个人是根，根扎不稳，枝叶长得再快也没用，风一吹就倒。咱们现在刚立住脚，求的不是人多，是心齐。”
魏叔把那个“实”字嚼了嚼，重重点头：“是，我明白了。心齐比人多管用。”
沈鸾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她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暗格。里头空荡荡的，只放着几本从陆府带出来的旧账本，还有几张没烧完的暗函。
她把折好的纸条塞进去，压在账本底下。合上抽屉的时候，她的手在冰凉的铜把手上停了一下。
这暗格里头东西不多，但拿出来哪一件，都足够要人的命。现在，这张名单也进去了。
“往后这别院，不用人死守了。”沈鸾转过身，对魏叔说，“西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带着老张他们搬进来住。夜里不用全熬着，轮一个人值夜就行，轮换着来。”
魏叔一愣：“住进来？这……这别院不大。”
“够住。”沈鸾说，“你们住进来，我也省心。要是外头真有什么动静，你们在一块儿，拿家伙也方便。”
魏叔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了地。这大小姐，是真把他们当自己人护着，没把他们当外门的看家狗。
“行。”魏叔应道，“那我今晚就知会他们一声。明天就把铺盖卷搬过来。”
“去吧。”
魏叔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鸾。
“大小姐，灯油不多了，我让老赵顺路带壶来。”
“不用了，早点歇着。”
魏叔出去了。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青黛在角落里剪灯芯，剪刀发出的“咔嚓”声在屋里回荡。
沈鸾走回桌边坐下，看着那张刚才写字的红漆桌子。纸已经收起来了，但那些字好像还刻在桌面上。
她伸出手，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
魏叔、老张、老赵、钱三。四个人，四条线，把这座别院和这偌大的京城连在了一起。
这还不够。
这就像是在下棋，刚落下几颗子，还没成势。陆家那帮人还在暗处盯着，东宫的余孽也没死绝，朝堂上的风声更是紧一阵松一阵。
但好歹，局开了。
沈鸾拉开抽屉，把那张纸又拿出来，展开。她在最下面空着的地方，想了想，提笔加了一行小字。
字写得很轻，几乎看不怎么清楚。
——“人心比人多管用。”
写完，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暗格，严严实实地关上。
“青黛。”沈鸾喊了一声。
“哎，小姐。”青黛放下剪刀跑过来。
“吹灯吧。”
沈鸾站起身，往里间走。
“明天把大门修一修，门槛有点高，老赵进来的时候得抬脚，看着费劲。”
“好嘞，我明儿一早就让沈忠找木匠。”
青黛拿起竹签子，把灯芯往下一压。火光晃了两下，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把石榴树的影子印在上面，摇摇晃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