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偏西,别院里就静了下来。西厢房那边传来了老赵如雷的呼噜声,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魏叔在院子里磨刀,“霍霍”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给这寂静的下午打拍子。
沈鸾进了暗房。
这屋子原本是个杂物间,没窗户,黑咕隆咚的。沈鸾让人把门封死,只留了个气孔,里头点一盏油灯,昼夜不灭。
她刚坐下,门缝里就塞进来一张纸条。
纸条卷得细细的,上面还沾着点灰土。不用看都知道,是钱三送来的。这家伙自从当了“暗”,来去都没声,跟个鬼似的。
沈鸾展开纸条。上头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但这回倒是认真,没怎么潦草。
“昨夜丑时,暗桩去了礼部衙门后门。没敲门,墙头扔进个石子,里头开了条缝。他在里头待了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袖子鼓了,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信封没封口,但我没敢靠太近,没看清内容。”
沈鸾盯着“礼部”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礼部。
这地方管科举,管礼仪,也管诰命册封和女眷名册。那暗桩是东宫的余孽,不去兵部,不去刑部,偏偏去礼部,还在后门搞这种猫腻。
魏叔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个茶碗。
“大小姐,钱三那小子又来送信了?”魏叔把茶碗放下,“这人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踏实。”
沈鸾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礼部”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魏叔,你说礼部管什么?”
“管文章,管大典,还有……”魏叔想了想,“管夫人们的诰命。”
“对。”沈鸾点了点头,“诰命是陛下亲赐的,礼部那帮书呆子动不了。但别的东西,他们能动。”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女眷名册”四个字。
“如果有人想查我的底细,或者想动我的身份,礼部是个好去处。那里头存着所有京官女眷的户籍和履历,连谁家姨娘是哪年买进去的都记着。”
魏叔皱起眉头:“他们是想翻您的旧账?”
“翻旧账是小事。”沈鸾冷笑一声,“怕是想在名册上做手脚。要是哪天这册子上少了我的名字,或者多了个‘不守妇道’的批注,那时候再找理由治我,比现在容易多了。”
魏叔手按在刀柄上:“那咱们去把礼部衙门烧了?”
“烧个屁。”沈鸾瞪了他一眼,“那是找死。咱们得盯着。”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冲外头喊了一声:“让老张进来。”
没多大功夫,老张背着他那个大萝卜筐进来了。他腿脚不利索,走得慢,进屋先喘了两口粗气。
“大小姐,您找我?”老张把筐放下,从里头掏出一个大红萝卜,“刚从地里拔的,甜着呢。”
“萝卜先放一边。”沈鸾指着那张纸条,“你那个菜市场的摊子,明天挪个地儿。”
老张愣了:“挪哪?我那位置可是风水宝地,人流量大。”
“挪到礼部衙门斜对面。”沈鸾说,“找个显眼的地儿,就在那儿卖萝卜。”
老张张大了嘴:“礼部衙门?那可是清贵地界,去那买菜的人少了。而且那帮官差看见我这瘸子,怕是得赶我走。”
“他们赶你就走,等他们走了你再回来。”沈鸾走到老张面前,帮他整了整歪掉的筐带子,“老张,你的本事是看人。礼部衙门后门,那是只有见不得光的人才走的地方。你在那儿卖菜,不用盯着谁看,就低头削你的萝卜皮。”
她比划了一下:“削萝卜的时候,余光扫一扫。每天进进出出的人,谁穿什么样的靴子,谁坐什么样的轿子,谁在后门口探头探脑。不用记名字,记个样儿就行。天数多了,你自然能看出规律来。”
老张琢磨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成!这活儿我熟。那帮当官的,走路都跟挺着个蛋似的,好认。”
“去吧。”沈鸾说,“以后每天出摊,哪怕一根萝卜卖不出去,你也得在那儿耗够两个时辰。”
老张嘿嘿一笑,背起筐:“得嘞。哪怕把萝卜晒成干,我也给您守在那儿。”
老张走了,带起一阵萝卜味儿。
钱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倚着门框,手里拿着把小刀在削指甲。他的大拇指指甲盖翻着,看着都疼,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大小姐,这招高。”钱三吹了吹指甲屑,“老张那筐萝卜往那一搁,谁也不会防备个卖菜的。我就潜伏在后巷,两头一夹,什么狐狸尾巴都能露出来。”
沈鸾看了看他那手指:“你手怎么样了?”
“皮外伤。”钱三收起刀,在手心里转了个花,“前儿个为了跟那个暗桩,翻墙的时候挂了一下。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留着点用。”沈鸾说,“别还没等打仗,先自个儿废了。”
“您放心。”钱三咧嘴笑了笑,“这双手还得留着给您写情报呢,废不了。”
沈鸾没再理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一面墙。
这墙本来是白的,现在被烟熏得有点黄。她拿起一枚铜钉,把写着“礼部”的那张纸条钉在了墙正中间。
“叮”的一声,钉子砸进木头里。
墙上这就多了一个点。
沈鸾的手指在墙的左边摸了摸,那是块空地,还什么都没写。她脑子里闪过萧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了想,没动。
现在还不到时候。
“魏叔,今晚上让老赵少喝点。”沈鸾转身往外走,“明天老张挪摊子,得有力气帮忙搬东西。”
“知道了。”魏叔应了一声。
钱三还在门口站着,没走的意思。
“还有事?”沈鸾问。
“大小姐,那暗桩手里拿出来的信封,我估摸着今儿个就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钱三说,“这几天咱们别院门口,怕是得热闹。”
“热闹点好。”沈鸾跨出门槛,外头的光线刺了一下眼,“清净久了,人都该生锈了。”
她走出暗房,院子里的日头已经沉下去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院子。
这棋盘上,第一颗子算是落下了。礼部衙门斜对面的那筐萝卜,就是沈鸾埋的一颗雷。
谁敢踩上去,那就得看谁的命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