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回来的时候,日头刚沉下去,天边还剩着一抹紫红色的余晖。
他脚步拖得挺重,那个装满萝卜的大筐子把肩膀压得一边高一边低。进门的时候,筐腿撞在门槛上,“咣当”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都往下落。
“哟,回来了?”魏叔正坐在廊下磨刀,抬起视线了他一眼,“今儿生意咋样?礼部那帮官老爷没买你的萝卜?”
老张把筐往地上一卸,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扯起衣领擦了把汗。他那张黑脸上全是土,看着比地里的萝卜还埋汰。
“卖个屁。”老张喘着粗气,“那地儿邪门。今儿我在那蹲了一下午,路过的人倒是不少,净是些轿子马车,谁会在大街上买个生萝卜啃啊?也就几个看热闹的小孩,问我要不要拔萝卜。”
魏叔笑了:“那你这萝卜不是白带了?”
“没白带。”老张眼珠子转了一圈,神神秘秘地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大小姐呢?”
“在里头等你呢。”
老张拎起那个大筐,也不喊累,颠颠地往正堂后面跑。魏叔收了刀,跟在后头。
暗房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沈鸾正坐在桌边看那本从礼部弄出来的旧档,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坐。”沈鸾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老张没坐,把那个大筐搁在桌底下,然后弯下腰,像是掏宝贝一样,从筐底最底下的烂叶子堆里,摸摸索索地翻出一张纸来。
那纸挺糙,颜色发黄,就是包咸菜常用的那种粗纸,边角还皱巴巴的。
“大小姐,您看这个。”老张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把纸递过去。
沈鸾接过来,展开。
纸不大,上面没写字的地方被油浸了一块,大概是包过肉包子。正中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有人动你。”
字写得极丑,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向左歪有的向右斜,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字迹,显然是用左手故意写的,或者是特意改了笔锋。
魏叔凑过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眉头锁得死紧:“这什么意思?恐吓?”
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也是油腻腻的,什么都没有。
“恐吓?”沈鸾把纸条在桌面上铺平,手指在那四个字上轻轻划过,“恐吓一般是写‘小心你狗头’,或者是‘识相点滚蛋’。这四个字,太客气了。”
她抬起头,看着老张:“什么时候发现的?”
老张咽了口唾沫:“今儿下午,申时过一点。那时候街上人少,有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人过来,也没说话,扔下两个铜板,随手挑了个萝卜。他给我钱的时候,手快得跟闪电似的,我就觉着袖口凉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老张比划着:“等我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筐里多了这么张纸。我当时就想追,那小子腿脚利索,钻进旁边巷子就没影了。我这腿……”他拍了拍那条残腿,“追不上。”
“你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沈鸾问。
“没看清。”老张摇摇头,“戴着个压得低的斗笠,脸大半都挡着。就看见下巴上有颗黑痣,个头不高,挺瘦。”
沈鸾没说话,重新把视线落回那张纸上。
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选在老张第一天出摊之后的第四天才动手,说明他观察了老张三天,确认老张是个只顾低头削萝卜的瘸子,防备心没那么重,才敢下手。
而且,这人知道老张是她的人。
这就有点意思了。老张这个萝卜摊是沈鸾刚支起来的,除了这院里几个人,外人只当他是为了混口饭吃的老兵。能一眼看穿这是沈鸾布的眼线,还能精准地找到这个眼线塞纸条,说明这人对沈鸾这边的动向掌握得清清楚楚。
“这人是敌是友?”魏叔有点急,“这要是韩文昭那帮人耍花样……”
“不是。”沈鸾打断了他,“韩文昭要是知道了老张,这会儿派来的就不是纸条,而是捕快或者杀手了。悄无声息塞个纸条就走,这是不想暴露自己,也不想暴露老张。”
她把纸条拿起来,凑近油灯看了看。字迹虽然扭曲,但墨迹未干透,闻起来还有股廉价的松烟味。
“这是警告。”沈鸾说,“有人知道韩文昭要动手了,而且动静不小。但他不想让我毫无防备地被人卖了。”
“那这人是……”
“现在分不清。”沈鸾把纸条折好,“可能是那个一直盯着我们的‘好心人’,也可能是韩文昭阵营里的叛徒,甚至是……那个什么萧大人。”
提到萧玦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萧玦那天说压了消息,但他是个锦衣卫指挥使,做事讲究证据和程序,送这种恐吓似的纸条,不像他的风格。但这人手底下能办事的人多,难保没个多事的心腹。
“不管是谁,这纸条咱们收着。”沈鸾拉开桌角的暗格,把那张油腻腻的粗纸夹进那本账本里头,“老张,明天还去不去?”
老张愣了一下:“去啊!都去了四天了,这时候撤了,不是白蹲了吗?而且这人既然能给我塞纸条,说明他也盯着我呢。我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咱们心里有鬼。”
“对。”沈鸾赞许地点点头,“明天照常出摊。萝卜该削还是削,人该骂还是骂。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那枚铜钉上钉着一张写着“礼部”的纸条。沈鸾伸手,在“礼部”那张纸条的旁边,虚虚地画了个圈。
这警告来得正是时候。说明礼部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那边的风一吹,这边的雨就要落下来了。
“魏叔,告诉钱三,今晚上别只盯着暗桩了。”沈鸾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他去看看礼部后门今晚有没有送出来的文书。既然有人警告我,那今晚肯定会有东西过手。”
“行。”魏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老张,别傻愣着了,赶紧去把你的烂萝卜洗洗,明天还得接着卖呢。”
老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得嘞!只要能给大小姐办事,卖一辈子萝卜我也乐意。”
他背起那个大筐,脚步轻快了不少,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暗房里又剩下沈鸾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张粗纸上的四个字虽然难看,但每一笔都像是刻在木头上的力道。
“有人动你”。
沈鸾冷笑了一声。动她的人不少,想让她死的更多,但这回,得看看是谁先动了。
她拿起笔,在桌上的废纸上写了一行字:“静观其变”。
写完,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火盆里。火苗窜上来,瞬间吞没了那团纸,也吞没了那几个字。
窗外头,风起了,吹得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听着像是一群人在窃窃私语。这京城的夜,又要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