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升高,还没到正午,地皮已经有些烫脚了。
沈鸾提着个粗陶水壶,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边上。水流顺着壶嘴细细地流出来,浇在树根下的土上,激起一点点尘土味。这树这两天长势不错,叶子绿得发油,看着有精神。
“大小姐。”
老张风风火火地从门外闯进来,也没顾上擦汗,手里拎着半扇没卖完的猪肉,那肉还是热的,冒着油气。他今儿没背那个大萝卜筐,神色有点慌张。
沈鸾手里的水壶没停,继续浇着那圈土:“回来了?萝卜卖完了?”
“没卖完。”老张把猪肉往墙根下一搁,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小姐,出事了。街面上传疯了。”
沈鸾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传什么了?”
“传您……传您和萧大人有私情。”老张压低了嗓门,但这屋里静,听得清清楚楚,“说是萧大人那天晚上在咱们别院待了一宿,孤男寡女的,干柴烈火……反正说得可难听了。还有人说,看见萧大人天没亮才从后门溜出去,衣裳都不整齐。”
沈鸾挑了挑眉,脸上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
“传了几天了?”她问。
“两天。”老张说,“一开始是茶楼里几个说书嘴碎,后来就满大街都是了。纸铺里买纸的人说,米铺里称米的也聊,就连街角那帮洗衣服的大婶,都在井边上议论这事儿。这传得……太邪乎了,跟有人专门撒了把种子似的,一夜之间就长满了。”
他比划着手势:“而且传得特别有鼻子有眼,连那天晚上萧大人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说得上来。”
魏叔坐在廊下擦剑,听见这话,“啪”的一声把剑往桌上一拍。
“放屁!”魏叔瞪着眼睛,“那天晚上萧大人来的时候那是丑时,走的时候寅时都没到!那是来送东西,什么时候待了一宿了?这帮嚼舌根的,看老子不去把他们的牙给敲了!”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冲,那一脸的凶相把刚端着茶出来的青黛吓了一跳,茶盘差点没端稳。
“站住。”沈鸾喊了一声。
魏叔脚步一顿,回过头,脸红脖子粗的:“大小姐,这可是脏水啊!咱们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嘴争回来的。”沈鸾走到石桌边坐下,神色淡淡地,“让他们传。”
“让他们传?!”魏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传到最后,您还怎么在京城里立足?以后谁还敢跟咱们打交道?”
“越解释越坐实。”沈鸾拿起桌上的一把瓜子,磕了一颗,“这种男女私情的事儿,你越是跳脚骂人,别人越觉得你是心虚,或者是被戳了痛处。你要是无动于衷,反倒让人觉得没劲。”
她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
“而且,这流言传得这么快,这么有路线,本来就不像是老百姓自己编出来的。这是有人想把这把火烧旺了,烧到能燎人的高度。”
老张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大小姐说得是。我在菜市场卖菜,那些嚼舌根的婆娘平时也就说说谁家偷汉子,但这回不一样,有人专门在摊子上给她们散这消息,还给铜板。”
沈鸾笑了笑:“你看,这不就露馅了吗?有人急着把这事儿搞大。”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魏叔还是气不过,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把剑拔出来又塞回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不干等着。”沈鸾说,“咱们等着看这把火最后烧向谁。”
接下来的几天,这流言果然像长了腿一样,不仅没停,反而越演越烈。街边巷尾,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能听见“沈家寡妇”、“锦衣卫指挥使”、“不清不楚”这几个词连在一起。
魏叔这几天脾气特别暴躁,看谁都不顺眼,连青黛走路步子轻了点都要被他说两句“没个正形”。
直到第七天。
钱三带回来的消息不再是街头的闲话了。
他进屋的时候,脸色比往常严肃,手里捏着个信封。不是他往常塞的那种粗纸条,是个正经的白信封,上面还封了火漆。
“大小姐。”钱三把信封放在桌上,“这是礼部收到的。”
沈鸾正在看账本,抬头看了一眼:“礼部的东西,怎么到了你手里?”
“那帮官老爷还没来得及拆。”钱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送礼的人是个愣头青,直接把信塞到了礼部侍郎轿子里头。侍郎当场就炸了,把信扔了出来,正好被捡破烂的捡着。我在那个破烂王手里花了五两银子买下来的。”
沈鸾拿起信封。信封上没写字,但在封口的地方,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那印泥很新,但印章的纹路有些模糊,看着不像是官印。
“我看过里头了。”钱三说,“是一封弹劾信。上面写着……‘陆府沈氏,德行有亏,私通外臣,夜夜笙歌,不配保有诰命,请朝廷查明,收回诰命,以正视听’。”
字写得那叫一个刚正不阿,看得人想笑。
沈鸾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果然,跟钱三说的一样,满纸的仁义道德,字里行间却透着股子血腥味。这哪里是弹劾,这分明是要逼死她。
“没署名?”沈鸾问。
“没。就盖了个这玩意儿。”钱三指了指那个红印。
沈鸾仔细看了看那个印。是个私章,刻着四个篆字——“清流之士”。
“这章刻得不错。”沈鸾评价了一句,“就是印泥用差了点。”
她站起身,拿着信走到墙边。
墙上那枚铜钉上,还钉着那张写着“礼部”的纸条。
“大小姐,这信要是真递到御前……”魏叔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递不到。”沈鸾很笃定,“这种没头没尾的弹劾信,礼部都不敢收。但有了这封信,事情就变了性质。这不再是街头的流言,这是‘民意’了。”
她伸手把那张写着“礼部”的纸条取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火盆里。火苗卷着那团纸,瞬间变成了灰烬。
然后,她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个字。
“匿名信已至礼部。等。”
写完,她把这纸条钉在原来的位置上。
“等?等什么?”青黛险些问了一句,“小姐,咱们真不做什么?”
“做。”沈鸾转过身,看着青黛,“但不是现在。这封信要是没盖那个章,那是谣言。盖了章,那就是证据。谁刻的这个章,谁送的这个信,谁想要这个结果,这才是咱们要找的东西。”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把火烧得太急,就容易烧穿锅底。让他们再烧两天。”
钱三看着墙上的新纸条,眼里闪过一丝佩服。这大小姐心是真大,也是真狠。这种毁名声的脏水泼在身上,她居然能当没看见,还在那儿等漏出来的破绽。
“那我走了。”钱三说,“礼部那边还有眼线,今儿晚上估计那帮侍郎得聚在一起头疼。”
“去吧。”沈鸾说。
钱三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
暗房里又安静下来。沈鸾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盏灯火。
这京城里的水,是真浑。但这浑水底下藏着的鱼,估计也不小。
“魏叔。”沈鸾喊了一声。
“在。”
“明天让老赵去弄点好肉。这流言既然说咱们夜夜笙歌,那咱们就吃顿好的,也不亏了这名声。”
魏叔动作停住,随后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得嘞!我去跟老赵说,让他去搞二斤酱肘子来!”
青黛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姐,您这也太……”
“太什么?”沈鸾看了她一眼,“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
窗外头,风停了。石榴树的叶子静静地垂着,像是在等着下一场更猛烈的雨。
沈鸾知道,这场雨,马上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