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刚泡好，热气顺着杯口往上冒。
萧玦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身子没坐正，半靠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他手里攥着一卷有些发黄的纸，另一只手端着茶杯，也不喝，就那么盯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沫子看。
沈鸾从后堂进来，手里拿着把团扇，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查到了？”沈鸾问。
萧玦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两下：“查到了。但这事儿有点意思，送礼的人是个马大哈，也是个情种。”
“情种？”沈鸾挑了挑眉。
“韩文昭手下有个管文书的书办，姓徐。这人在东宫呆了七八年，一直给韩文昭起草檄文、写书信。”萧玦把手里的纸卷展开，推到沈鸾面前，“这人有个毛病，念旧。他这人用东西，只要没坏绝了，就不舍得换。”
沈鸾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拓下来的印模，红色的纹路清晰得很。
“这是礼部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盖的印？”沈鸾问。
“对。‘清流之士’。”萧玦嗤笑了一声，“这章是东宫前年刻的，那时候太子还在，还没出事。后来太子一倒，这印就算是作废了，按规定得销毁。但这徐书办没交上去，偷偷留了个印模。”
沈鸾伸手摸了摸那纸上的印泥：“他留着这印模干什么？”
“留着好玩呗，或者觉得自己还有复辟的一天。”萧玦没当回事，“关键是这印泥。你看这颜色，红得发暗，有点发紫。”
沈鸾仔细看了看。确实，这红色不像市面上卖的新印泥那么鲜亮，透着股子陈旧感。
“这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萧玦身子往前倾了倾，“礼部现在的印泥，用的是宫里赏下来的配方，加了油，叫‘朱砂油’，干得慢，但亮，盖在纸上时间长了一层油会渗出来，看着特别神气。”
他指了指那张印模：“但这个，是水性的。那是三年前的旧配方，用的是水调和朱砂，干得快，吃纸深，而且日子久了会发暗。这徐书办大概是平时用惯了这旧印泥，顺手就拿来盖在了那封匿名信上。”
沈鸾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也就是说，这封信虽然内容是新的，但盖的章是旧的，连印泥都是几年前的存货。”
“没错。”萧玦把纸卷起来，“他想用这个‘清流之士’的名头来压礼部，让人觉得这是士大夫的公愤。但他忘了，这印早就不作废了。而且印泥这东西，就像是人的口音，改不了的。”
沈鸾看着萧玦：“既然知道了是谁，你还跟我废话什么？锦衣卫直接去拿人就是了。私藏废印，伪造公文，哪条罪够他喝一壶的。”
萧玦笑了，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叠在肚子上：“我要是直接拿人，那这事儿就大了。韩文昭那帮人正愁没地儿闹腾呢，我要是带人闯进韩府去抓个书办，明天早朝就能有人弹劾我锦衣卫欺压良臣、党同伐异。”
“那就看着他？”
“当然不是。”萧玦看着她，“我不想用锦衣卫的名头。我想用你的名义。”
沈鸾眼神一凝：“我的名义？”
“对。”萧玦点了点那张纸，“你是这封匿名信的受害者，这信是冲着你来的。那个徐书办盖这个假印，虽然有伪造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他在用这个假印来误导官府，试图影响礼部的判断。”
他站起身，在堂里走了两步。
“你要是去顺天府告状，别告他诽谤，那官司打得慢，也没意思。你就告他‘伪造公文’。”
沈鸾琢磨了一下：“伪造公文？”
“对。这封信虽然是投给礼部的，但他盖了个印，哪怕是废印，只要盖了，他就想把这封信当成某种官方或者是半官方的东西来递送。这就构成了伪造。”萧玦转过身，看着沈鸾，“这罪名不需要证明他是不是韩文昭的人，也不需要扯上什么东宫残党。只要证明这印是假的，印泥是旧的，人证物证俱在，顺天府就能把他关进去。”
沈鸾明白了。
萧玦这是给她递刀子呢。
不捅韩文昭的肺管子，先削他的一只手。用“伪造公文”这种由头，名正言顺，韩文昭就算想保人，也没法开口——难道还能说“伪造公文是对的”？
而且，这事由沈鸾这个弱女子出头，那就是“受欺凌的寡妇奋起反抗”，占了理字。萧玦在后面递个情报，顺天府尹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该判谁赢。
“这徐书办，现在在哪？”沈鸾问。
“还在韩府当差。”萧玦说，“但他每天戌时会去韩府后门的一处偏房里整理文书。那是他一个人的地盘。”
沈鸾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桌上那张印模，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串了一遍。流言、匿名信、旧印、水性印泥。这一环扣一环，全是漏洞。
韩文昭这帮人，高估了自己的手段，低估了这京城里盯着他们的眼睛。
“行。”沈鸾抬起头，看着萧玦，“这状，我告。”
萧玦笑了，把茶杯里的残茶泼在地上：“我就知道你比谁都利索。”
“状纸怎么写？”沈鸾问。
“不用太复杂。”萧玦走到门口，回过头，“就写‘有人持伪印，以此混淆视听，以此欺压良民’。把那张印模附在后面。顺天府尹一看那印泥的颜色，心里就有数了。”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萧玦推开门，外头的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让他那张看起来有些懒散的脸显得格外清晰，“别太早，辰时去最好。那时候顺天府刚点卯，人多眼杂，不想受理也得受理。”
说完，他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魏叔从后堂探出个头来：“大小姐，这事儿……真这么办？”
“办。”沈鸾拿起那张印模，指腹摩挲着那暗红色的纹路，“既然给了刀柄，哪有不用刺一刀的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了墨。
“魏叔，去把青黛叫进来。今晚咱们得写个好状子，字要写得惨一点，理要说得硬一点。”
“得嘞！”魏叔这回乐了，这把火憋了几天，终于能烧到别人身上了。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沈鸾落笔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春蚕在吃桑叶，又像是刀剑在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