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门口那两座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烫,狮子嘴里的石球摸着都烫手。
辰时刚过,来告状的人不多,也就三三两两几个。大多是为了几亩地界或者几两银子的借贷,缩在门口的廊檐底下,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状纸,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沈鸾没坐轿子,也没带青黛,就沈忠一个人跟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头上也没插那些金玉珠翠,只用根木簪子挽了头发。看着不像是个来告状的,倒像是个来上香的居士。
她走上台阶,手里捏着那封状纸。
门口的差役正倚着门框打哈欠,看见沈鸾上来,刚想挥手赶人,一见这气度,把手缩了回去。
“干什么的?”差役问。
“告状。”沈鸾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告谁?什么事?”
“告伪造公文。”沈鸾把状纸递过去,“这是状子,麻烦大哥递进去。”
差役愣了一下。伪造公文?这罪名可不小,一般的平民百姓哪碰得到这玩意儿。他狐疑地打量了沈鸾一眼,见她神色淡然,不像是疯疯癫癫的,才接过来。
“等着。”
那差役转身进去了。
没多大功夫,里头传来一声喊:“带进来!”
沈鸾整理了一下衣摆,迈过高高的门槛。
顺天府的大堂阴森森的,哪怕是外头日头毒辣,这堂里也透着股子凉意。正堂上头坐着个穿官服的男人,五十来岁,面白微须,看着挺和气,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那是官场里泡久了练出来的,一眼就能把人看个透。
这就是顺天府尹,孙大人。
他在京城这地界当了十年的府尹,什么样的没见过?那是只水晶猴子,精得要死。
沈鸾走到堂下,没跪,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民女沈鸾,见过府尹大人。”
孙府尹手里捏着那封状纸,没急着看,先把沈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沈鸾?”孙府尹眯了眯眼,“陆家的那位?”
“是。”
“你不去户部那是告状,跑到我这顺天府来告什么伪造公文?”孙府尹把状纸展开,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告那个……韩府的书办徐有才?”
这下,大堂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两边的衙役都瞪大了眼。这沈小姐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韩文昭现在虽然禁足了,但那毕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是曾经的东宫太子。告他的手下,那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孙府尹把状纸放在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沈小姐,这状纸上写的,字字句句都是要命的。你说这徐有才伪造公文,证据呢?”
“都在这。”
沈鸾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张是那个“清流之士”的印模拓片。
一张是礼部收到的那封匿名信的抄件。
还有一张,密密麻麻写着字,是关于水性印泥和油性印泥的对比说明。
沈鸾走上前,把这三样东西一字摆在案上。
“大人请看。”沈鸾指着那张印模,“这枚印章,名为‘清流之士’,乃是东宫前年所刻。太子一事之后,所有东宫印信皆已销毁。但这枚印,却留了下来。”
孙府尹拿起那张印模看了看,没说话。
沈鸾又指了指那张对比说明:“礼部现在的印泥,用的是宫里赏的朱砂油,干得慢,色泽鲜亮,且带有香气。但这封匿名信上所用的印泥,却是旧时宫外常用的水性印泥。这种印泥干得快,吃纸深,日子久了颜色会发暗。”
她抬起头,看着孙府尹:“那个徐有才,拿着一枚作废的印章,用着早已淘汰的印泥,伪造了一封所谓的‘公义信’,试图以此误导礼部,混淆视听。大人,这难道不算伪造公文吗?”
孙府尹盯着那张印模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个老手,这东西一看真假立辨。印泥的色泽确实不对,那种暗淡的红色,骗不了行家。
“证据倒是确凿。”孙府尹把东西放下,身子往后一靠,“但沈小姐,你要想清楚。这徐有才是韩府的人。你告他,那就是在打韩文昭的脸。就算是太子倒了,那是棵大树,底下这些根可还盘根错节着呢。你这一脚踩下去,不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把自己也给埋了?”
这话里带着警告,也是试探。
沈鸾笑了笑,笑容里没多少温度。
“大人,正因为太子倒了,底下的这些根才以为自己能遮天蔽日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动。”她看着孙府尹的眼睛,“民女不想死,所以得把伸过来的手给剁了。我不把他们拔出来,今年是伪造公文,明年可能就是刀剑加身了。”
孙府尹手里的惊堂木动了一下。
这女人,看着柔弱,心气儿倒是不低。而且,说得也没错。这帮余孽要是没人治治,迟早得把天捅个窟窿。
最关键的是,这证据太硬了。硬得让人没法装看不见。
如果他不接这状子,万一这事捅到上面去,那就是他顺天府尹办事不利,甚至是包庇罪臣。
“你说得有理。”孙府尹点了点头,把那几张纸收拢起来,放进案卷里,“这案子,本府接了。”
沈鸾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谢大人。”
“不过,审这案子得按规矩来。”孙府尹说,“传人,取证,都得花时间。三天后,辰时二刻,开堂审理。你到时候得到场。”
“民女遵命。”
沈鸾退后两步,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堂门口,日头正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街对面的墙根底下。
萧玦没穿官服,就穿了一身便装,手里捏着把折扇,也没扇,就那么靠在墙上。他手里还拿着个糖葫芦,正一口一口地咬着,看着那山楂红得喜庆。
看见沈鸾出来,萧玦也没打招呼,就那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赞许。
沈鸾没理他,径直往轿子那边走。沈忠正在那跟看热闹的老头聊天,见沈鸾出来,赶紧把轿帘掀开。
沈鸾上了轿子,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窗,回头看了一眼。
萧玦还在那吃糖葫芦,但他身后那条巷子里,隐约晃过几个黑影。那是锦衣卫的人。
这人在暗处把路都铺好了,只让她来走这最后一步明面上的路。
“回府。”沈鸾放下轿帘。
轿子晃晃悠悠地起了身。
顺天府的大堂里,孙府尹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来人。”孙府尹喊了一声。
“大人。”
“去把那个徐有才给我传来。别声张,就说是问个话。另外,把这个印模拓片,拿去礼部找人对一对,看看是不是跟那封匿名信上的印泥是一个路数。”
“是。”
孙府尹放下茶碗,看着案卷上那几张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伪造公文……好个罪名。”他笑了笑,“这局棋,算是刚开始啊。”
三天。
这三天里,京城的流言怕是得更热闹了。但热闹也好,越热闹,这落下的锤子才越响。
轿子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还能听见老张那大嗓门在吆喝。
“萝卜嘞!又脆又甜的萝卜嘞!”
沈鸾坐在轿子里,听着这声音,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
这萝卜摊,还得再摆两天。等到这堂一开,这萝卜怕是就得换个卖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