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衙门口的鸣冤鼓没敲,但那惊堂木拍下的动静,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辰时二刻开堂,没过半个时辰,那扇漆黑的大门就开了。
先是两个衙役,手里拿着杀威棒,把看热闹的人群往两边赶。紧接着,那个姓徐的书办被拖了出来。
跟进去时候那股子还要跟人讲道理的劲儿不一样,这会儿徐书办脸色煞白,像是被人抽了筋的软脚虾,两只手被铁链子锁着,走路都打飘。他头上的方巾歪了,帽翅子都在哆嗦,那身原本挺括的长衫上沾满了灰土,看着跟个落魄的叫花子没两样。
街边上原本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这会儿都伸长了脖子。
“哎哟,那不是东宫那个徐先生吗?”
“就是那个写文章一绝的徐有才?怎么这副德行了?”
“嘘!小声点!听说是因为伪造公文被拿下了。这可是重罪,得掉脑袋的!”
“活该!我前儿还听他在茶楼里吹牛,说这京城里没人能动他笔杆子。这不,报应来得快。”
人群里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两天这帮人还在传沈鸾的闲话,这会儿看见始作俑者被押了出来,立马就把唾沫星子喷到了徐书办身上。甚至有个大妈想了半天,没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呸!这种读书读进狗肚子里的人,早该进去吃牢饭了!”
沈鸾站在衙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日头升到了正当中,晒得人头顶发热。她站在原处光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码。
魏叔站在她身后,手按着腰间的剑柄,看着徐书办被押上囚车,往大牢的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股子憋了许久的痛快。
“小姐,成了。”
沈鸾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成了。”
这一个“成”字,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背后的分量,只有这院里的人知道。徐书办一进去,这把火烧到的不仅是韩文昭的手下,更是打在那位禁足太子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在这时候,青黛从马车那边跑了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那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小姐!小姐!”青黛还没站稳就喊,“那边,茶楼那边!流言散了!”
沈鸾转过身:“怎么说?”
“刚才我去打听了,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改口了!”青黛比划着,“他们说,‘原来这写信告状的人自己就是个造假账的,这谣言肯定也是他编出来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那些刚才还在骂您的人,现在都在骂徐书办是个伪君子,说他是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
沈鸾笑了笑。
这就是人心。这京城的人心,就像是那天上的云,风往哪吹,云就往哪飘。前两天他们信了徐书办的鬼话,是因为觉得那是“清流”的骨气;现在他们信了沈鸾的清白,是因为看见造假的人进了大牢。事实摆在眼前,没人愿意当那个傻子。
“行了,别咋咋呼呼的。”沈鸾整理了一下衣袖,“回府。”
沈忠把马车赶过来,踩着车凳把沈鸾扶了上去。
魏叔没坐进去,一翻身坐在了车辕上,手里提着那把“破阵”剑,像尊门神似的。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在经过街对面那堵墙的时候,沈鸾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萧玦不在了。
那个原本倚着墙根吃糖葫芦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但是,在那墙根底下的砖缝里,压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沈鸾没让人停车,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是一片干梅花瓣。
那是去年冬天,她在萧府后院捡的。那时候她说这梅花瓣像个指甲盖,萧玦就笑她没见过世面。没想到,这人居然留着一片,还在这种时候留在这儿。
“停车。”沈鸾猛地说。
马车稳稳地停住。
沈鸾推开门走下去,快步走到墙根底下。她弯下腰,把那片石头压着的干花瓣捡了起来。
花瓣已经干透了,成了深褐色,但还能闻见那股子淡淡的冷香。
她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袖子里,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这一回,沈鸾没再回头看。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别院方向走。外头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街两旁槐树的沙沙声。
回到别院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门口的萝卜摊已经收了,但那股子萝卜味还没散干净。老赵正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捧着一头大蒜,在那儿慢吞吞地剥蒜皮。他脚下已经堆了一堆白花花的大蒜瓣。
听见马车响,老赵把手里的蒜一扔,拍拍手上的蒜皮站起来。
“小姐回来了?”老赵咧嘴一笑,“钱三刚回来一趟,说是让我等着给您传个话。”
沈鸾下了车,走到老赵面前:“说什么了?”
“钱三说,那条暗线断了。”老赵指了指东边,“就在徐书办被抓的那会儿,那个一直往东宫后街跑的暗桩,就没再从那个门脸里出来过。钱三在那盯了一上午,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沈鸾怔了怔,随即笑了。
“断了?”
“断了。彻底没影儿了。”老赵挠了挠头,“钱三说,估计是闻着味儿不对,缩回去了。”
沈鸾走进院子,一直走到正堂的石桌边坐下。
她从袖子里把那片干梅花瓣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让青黛倒了杯水。
“断了就断了。”沈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润着喉咙,“徐书办一下狱,他们那边肯定乱了。这暗桩怕是被连根拔起,或者是回去报信了。不管哪种,只要他缩回去,我们反而更好找。”
魏叔坐在旁边,一边擦剑一边琢磨:“小姐,这意思是……”
“你想想,一只老鼠在街上乱跑,你很难抓到它。但如果它受了惊吓,肯定会往洞里钻。”沈鸾指了指桌面上的梅花瓣,“它往哪钻,哪就是它的老巢。那个暗桩这次缩回去,肯定会带回去一些消息。消息传到韩文昭耳朵里,韩文昭会做什么?”
魏叔眼睛一亮:“他会更谨慎,或者……急着斩草除根。”
“对。”沈鸾把那片梅花瓣捏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他一急,就会露出破绽。这一局,咱们才刚刚开始收网。”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鸾看着那片干花瓣,心里头那种一直悬着的感觉,终于落了一半下来。
这京城的浑水,她是趟进来了。但这一次,她手里有剑,有人,还有这片梅花。
“老赵。”沈鸾喊了一声。
“哎!”老赵在门口答应着。
“晚上别煮粥了。让青黛去买只鸭子,咱们烤了吃。庆祝这把火烧到了别人身上。”
“好嘞!”老赵高兴得直拍大腿,“我去挑只肥的!我去杀!”
看着老赵那乐呵的背影,魏叔也忍不住笑了。他把剑插回鞘里,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小姐,这一仗打得痛快。”
沈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树底下的泥土湿润,那是前几天刚浇过的。
这树啊,经了风雨,才能结果子。这人也是一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沈鸾脸上。暖洋洋的,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