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调查组入驻清河镇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郑海涛的电话。
他约我在镇招待所的一间小会议室见面,时间是晚上七点。
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动,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在镇政府前那条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像是谁撒了一地的银钉子。
我摸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信息:“今晚可能要晚归,别等我吃饭。”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字,简洁、平静,却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八点不到,我已经坐在了会议室里。
郑海涛比我来得还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看不出情绪。
“有人举报你在扶贫车间项目中有利益输送。”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极具压迫感,“你怎么看?”
我没有犹豫,直视他的眼睛回答:“我欢迎调查,也愿意提供所有材料。”
他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你不怕?”他又问了一句。
“怕什么?”我笑了笑,“清者自清。如果因为别人一张匿名信就乱了手脚,那我还怎么干工作?”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林知远,我听说你在镇上做事很稳。”
“我只是觉得,为群众办实事,就得经得起查。”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能听见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炒菜香。
郑海涛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明天我们会调阅扶贫车间项目的账目和报销凭证。”
“我可以带你们去财政所。”我说,“不过提醒一句,有一张报销单的签字是小王代签的,建议你们找他谈谈。”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哦?你是说那个临时工?”
“是他。”我点头,“那天他刚好在我办公室,我就让他代签了一下。这事我没瞒,镇领导也知道。”
郑海涛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起身离开。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张报销单上的签名,是我让小王签的,但他不是正式经办人。
而举报信中提到的“经办人”,正是以此为突破口。
现在我把这个线索主动抛出来,等于是在告诉纪委: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我也知道你们能查到什么。
这不仅不会让我陷入被动,反而会让调查更清晰。
果然,第二天上午,调查组开始调账,赵志勇亲自到场“配合”,还特意安排李明辉在一旁“协助说明”。
李明辉是赵志勇的人,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他一边翻着账本,一边时不时抬头对郑海涛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试图引导方向。
“这个项目当时比较紧急,有些手续确实不太规范……”
“林知远同志工作认真,但也难免有疏漏。”
这些话我都听在耳里,却没有打断。
中午饭后,我去了一趟财政所,正好撞见小王站在门口发呆。
“他们找你了吧?”我问他。
他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问了很多,包括那天签字的具体细节。”
“你都如实说了?”我看着他。
他用力点头:“嗯,你说过不能说谎。”
“很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只要说实话,就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
傍晚的时候,赵志勇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老林啊,你也知道,现在上面风声紧。”他靠在椅背上,一脸“语重心长”的样子,“有些人啊,就是喜欢搞事。你也别太当回事。”
我看着他,淡淡一笑:“我没什么好怕的。”
他嘴角扯了扯,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夜里,刘建平请了几个人吃饭,地点就在镇外的农家乐。
我是被临时通知去的。
到了才知道,除了我和刘建平之外,还有几个村干部和镇上的年轻干部。
席间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刘建平平时就爱喝几口,今天更是来劲儿了。
“你们不知道,”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提得老高,“赵副镇长可是个讲义气的人!换届之后,他答应给我个副职,我可就等着那一天了!”
这话一出口,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我看向四周,几个人眼神闪烁,明显都有些意外。
而我,不动声色地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一夜之后
而我要做的,还是那句话——布好每一颗棋子。
因为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镇上的路灯昏黄而稀疏,风从远处的山口吹过来,带着些许湿气和泥土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倩倩的信息:“林哥,今晚刘建平在酒局上说漏嘴了,他说赵副镇长换届后会安排他当副职。”
我没有立刻回她,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刘建平这个人,表面上粗犷豪爽,其实心思极重。
他能在武装部长的位置上一坐多年,靠的就是这份“识时务”的本领。
如今被赵志勇拉拢,恐怕早已不是一日之功。
但真正让我心惊的是——他在酒桌上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是喝多了失言,还是有人刻意诱导?
我坐在桌前,点起一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晕中缓缓升腾。
小王那边的情况已经稳住了,可赵志勇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举报信的事虽然被我化解,但他背后还有李明辉、刘建平这些人在搅动水花。
正想着,门被轻轻敲响。
我抬头一看,是小王。
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眼神游离,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进来。”我指了指椅子,“坐下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郑海涛找你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抖:“他……他拿出了一份原始草稿,还有一份举报信复印件。上面有我的笔迹。”
我心里一紧,果然来了。
“然后呢?”
“我说那是那天签字的时候写错了纸……”他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郑书记不依不饶,一直在问我是不是有人指使。”
“你最后说了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说……是赵副镇长让我写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静如水。
“你还说了什么?”
“没有别的了,我就说了那一句。”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乞求,“林哥,我真的没想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怕得罪赵副镇长。”
我没再责怪他,只是点了点头:“没事了,你说出来就好。”
他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纪委调查组召开了内部会议,连赵志勇都没有进去。
整个镇政府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每个人都在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照常去财政所走了一趟,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刘建平。
他冲我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
“昨晚喝多了吧?”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啊?”他一怔,随即干笑了两声,“哪有,就意思意思喝了两杯。”
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风要来了,谁都逃不过这场雨。
中午,周倩倩又给我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是昨晚饭局的录音整理稿,其中刘建平那句“赵副镇长换届后安排我当副职”赫然在列。
我捏着那张纸,心中已有决断。
当天傍晚,调查组正式向县纪委常委会提交阶段性调查材料,包括举报信伪造证据、小王证词以及刘建平醉酒失言的内容。
一切尘埃尚未落定,但我已经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即将到来的风暴气息。
当晚,镇党委接到通知:明天下午召开专题民主生活会,主题围绕“干部作风与廉政建设”。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心里默默想着:
“近期有人对我提出质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