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后半夜静得有些瘆人,只有外头打更的声音偶尔响两下,接着又是一片死寂。
暗房里没窗户,唯一的气孔早就被沈鸾让人封死了,只留了道缝透气。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那道缝漏进来的风吹得直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鸾正站在那面墙前面,手里拿着一枚铜钉。
这墙上现在热闹多了。左边钉着“礼部”和“徐书办”的那张,右边是几条关于东宫残党的动向。虽然还看不出个完整的局,但这散落的点算是连成了几条线。
后门那边的暗门突然轻轻响了一下,那是只有这屋里人听得懂的暗号。
“进来。”沈鸾没回头,手里的铜钉依然在手里转着。
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推开一条缝,钱三像个影子一样挤了进来。他这回没穿那身夜行衣,换了身破破烂烂的短打,脸上抹着锅底灰,膝盖和胳膊肘那块全是泥点子,一股子刚翻过的土腥味混着汗味瞬间冲进了屋。
“小姐。”钱三声音哑得厉害,那是蹲了三天三夜没怎么喝水憋的,“有动静。”
沈鸾把铜钉摁进墙里,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喝完了再说。”
钱三也不客气,接过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抹了把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南边来的。”钱三把杯子放下,“两男一女,坐的那辆马车看着普通,黑漆都掉色了,跟京城里拉货的破车没两样。但我看了那车轱辘,那是江南那边特有的‘软轮’,外面包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和牛皮,走起来没声儿,那是江南水乡那种石板路专用的。”
沈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进京多久了?”
“今儿个傍晚刚进崇文门。”钱三说,“没去客栈,先绕着皇城根转了一圈,然后才落脚。住进了城南的悦来客栈,要了后院那三间上房。”
“住下就行,关键是他们干什么了?”沈鸾问。
钱三嘿嘿笑了声,露出一口白牙:“这帮人吃得刁。那个女的点菜,要的是‘莼菜羹’和‘糟肉’,还要来两壶‘绍兴黄’。这京城里虽然也能做,但那股子甜腻腻的味儿,只有从江南带出来的厨子才弄得出来。而且,那掌柜的亲自伺候的时候,那男的随口问了一句:‘沈家别院在哪个地界?’”
沈鸾正在整理桌案的手猛地停住了。
悦来客栈,江南口味,进门就问沈家。
这三个点连在一起,就像是一根针扎在了心口上。
“看清脸了吗?”沈鸾声音沉了下去。
“没敢靠太近。”钱三摇摇头,“那几个人警惕性挺高,窗户缝都塞着棉花,拉帘子也快。但我听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得老长,那是苏州那边的口音。”
苏州。
沈鸾转过身,走到墙边。她抽出一张崭新的白纸条,铺平,拿起笔饱蘸了浓墨。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她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字:“陈”。
魏叔一直坐在角落里磨刀,听见这动静,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陈家?陈家不是早被除名了吗?陈元朗那个废物不是都被发配到苦寒之地了吗?这会儿怎么又蹦出个陈家的人?”
沈鸾把纸条钉在墙上,跟那个“礼部”的纸条并排。
“除名是面上的事儿,根没断。”沈鸾看着那个字,冷笑了一声,“陈家在江南那是百年的世家,虽然倒了,但这几年一直在私下活动。这都过了这么久了,一下派人来京,还特意打听我,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他们想干什么?”魏叔把手里的磨刀石往桌上一拍,“是来寻仇的?我就说那陈元朗不是个好东西,居然还敢派人来!”
“寻仇?”沈鸾转过身,靠在桌沿上,“陈元朗现在自身难保,还在吃沙子呢,哪来的本事寻仇。这帮人来,要么是想翻案,想捞陈家一把,看看能不能在京城找条新路子;要么……”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要么是来灭口的,怕我在京城里抖搂出什么当年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想先下手为强。”
“他敢!”魏叔呼地一下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要是敢动您,老子现在就去悦来客栈把他们全剁了!”
“坐下。”沈鸾淡淡地说了一句,“剁人容易,揪出背后的蛇难。这帮江南人,心眼子比藕眼还多,跟莽夫不一样。咱们不能急。”
魏叔憋了一口气,坐回凳子上,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发出“咔哒”一声响。
“既然他们住进了悦来客栈,那就让他们先歇两天。”沈鸾看着钱三,“这几天别打草惊蛇。就在客栈外头守着,看他们见谁,跟谁递东西。特别是能不能见到韩文昭那边的人,或者别的什么大官。”
“明白。”钱三点了点头,“我就跟那只绿头苍蝇似的,粘在他们窗户底下,他们吐口唾沫我都能接住。”
沈鸾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墙上。
她抽出一张新纸条,提笔写了三个字:“悦来客栈”。
把这张纸条钉在“陈”字的旁边后,她拿起笔,在两个纸条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墨迹淋漓,看着像是个还没解开的死结,也像是一把张开的剪子。
“老张那边。”沈鸾突然开口,“明天让他把萝卜摊挪个地儿。”
“挪哪?”魏叔问,“还得挪?”
“挪到悦来客栈斜对面。”沈鸾看着那个问号,“悦来客栈那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老张那张脸看着老实,适合在那儿盯着。客栈里进出的车马,哪怕是只耗子钻出来,也得让他记个大概。还有,让他多备点好的萝卜,那帮江南人爱甜食,说不定喜欢。”
魏叔咧嘴笑了:“成,老张那萝卜筐是个好东西,藏人藏物都方便。我这就去知会他一声,让他明儿个早点去占个好地界。”
沈鸾摆了摆手,钱三知道该退下了。他又恢复了那副影子的模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暗房。
屋门关上,暗房里又剩下沈鸾一个人。
墙上的纸条越来越多,这局势也越来越乱。刚送走了一个东宫的书办,这江南的陈家又来了。这京城的局,真是一个接一个,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但这墙上的点越多,说明她能撬动的东西也越多。
沈鸾吹灭了灯。
黑暗中,墙上那个“陈”字和那个问号,隐约透着股子寒意。
她不怕谁来。
不管来的是谁,这别院的门,她都会把得死死的。谁想进来踩一脚,都得先问问她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