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落下去,西边的天还剩着一抹胭脂红。
老张回来了。
他没直接进暗房,而是先去了西厢房,把那个沉甸甸的萝卜筐卸下来,这才往正堂后面走。这一整天他都蹲在悦来客栈对面,两条腿早就麻了,这会儿走路有点顺拐。
沈鸾在暗房里等着。
桌上那盏油灯昏黄,照得那面墙上的纸条影影绰绰的。那个“陈”字孤零零地钉在那儿,底下还没来得及填东西。
“回来了?”沈鸾把手里刚写的一张纸条放下,抬头看了一眼老张。
“回来了。”老张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壶就往嘴里灌,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咳咳……那地方,咳,真不是人待的。”
老张抹了把嘴,喘匀了气:“大小姐,这回真瞧准了。出来一个人,四十出头,穿一身靛蓝的长衫,料子不错,但看着旧,大概是路上颠簸磨的。身边跟了两个随从,都背着那种大得离谱的包裹。”
沈鸾拿起笔,在“陈”字旁边的一张新纸上记下这些细节。
“四十出头,靛蓝长衫。”沈鸾念叨了一句,“那他出来干什么?”
“就在客栈门口站了会儿。”老张比划着,“两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街面。那架势,跟巡视自己地盘似的。不过我留了心,他那眼神不在街景上,是在看人。”
沈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看人?”
“对。”老张认真地说,“他在看街对面有没有人盯着他。那眼神贼得很,往这一扫,我就知道他在探路。我当时正拿着萝卜比划,假装跟买菜的大婶吵架,没跟他正眼对上。但我感觉他那视线在我这筐萝卜上停了一下,大概半秒钟,然后他就回去了。”
钱三这时候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没声。他手里捏着个吃剩下的包子,那是刚从客栈后厨顺出来的。
“看得很准。”钱三咬了一口包子,“那家伙进客栈的时候,每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下。这人心里有鬼。”
沈鸾点了点头,继续在纸上写:“谨慎。反侦察。”
“他住几号房?”沈鸾问。
“天字号。”老张说,“靠里那一排,最安静的那间。窗户对着后院,不开窗根本看不见街面,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沈鸾在纸上写下“天字号”。这三个字一出,这人的身份地位就基本定了。悦来客栈虽然不是什么顶级的销金窟,但天字号的房钱也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
她转头看向钱三:“他进门的时候,那两个随从抬的那个箱子,你看清了吗?”
钱三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舔了舔手指上的油。
“看清了。”钱三说,“那箱子不大,也就两尺见方,紫檀木的,上面包着层铜皮。那两个随从抬得费劲,上台阶的时候还得换气。进门的时候,那箱子角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不像是衣裳。”
“衣裳轻,银子沉。”沈鸾把笔搁下,“要是装的土特产,那磕那一下没这么实诚。那是硬货。”
她在那张纸上又加了两个字:“箱子”。然后在这两个字后面打了个重重的问号。
陈元朗这时候进京,还带着一箱沉甸甸的银子,这是干什么来了?
翻案?
陈家倒了这么些年,想在京城里翻案,那是痴人说梦。除非有人愿意接这烫手的山芋。那这箱银子,就是买路钱。
沈鸾看着墙上的字,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哪是翻案,这是想找条新大腿抱。”沈鸾说,“箱子里装的怕不是银子,是陈家最后一点家底,想换个活命的机会。”
魏叔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那咱们咋办?真让他们去联络那些个大人?”
“让他们联。”沈鸾淡定得很,“这箱子银子送出去,收银子的人就要露馅。咱们现在不动,就是等这钱送出去的那一下。”
她伸手把那张写着“陈元朗”特征的纸条从墙上摘了下来。
这动作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小姐,不钉墙上了?”老张问。
“不钉了。”沈鸾把纸条折好,并没有放进那个暗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匣子。
这匣子是红木的,还没巴掌大,上头挂着把小铜锁。
沈鸾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匣子。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陈元朗这条线,跟东宫那条不一样。”沈鸾把折好的纸条放进匣子里,“东宫那是政治斗争,咱们得盯着每一步。但这陈家,那是烂泥塘。这消息要是跟别的情报混在一块儿,万一漏出去,容易把事情搅浑。”
她把匣子锁好,重新揣回怀里。
“这条线,只有咱们几个知道。老张继续盯着,钱三晚上去看看能不能摸进那房间。至于这墙……”沈鸾指了指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条,“留给那些真正想搞大事的人。”
钱三看着沈鸾揣匣子的动作,眼神深了一下。
这大小姐,心细得吓人。这手里握着的东西分门别类,一点都不乱。墙上是明的,匣子里是暗的,那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估计谁也猜不透。
“行了,都去歇着吧。”沈鸾把油灯挑亮了一点,“明天老张还得去卖萝卜,那箱银子还没送出去,戏还没开场呢。”
老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老腰:“得嘞。明天我带两筐最新鲜的红萝卜,那陈家人爱吃甜的,没准能闻着味儿出来买两根。”
钱三笑了笑,转身走了。他得赶在天黑透了之前,去客栈后院踩踩点。
老张也出去了,临走前把那桌上的茶渣倒掉了。
暗房里又剩下沈鸾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木匣子,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触感。
陈元朗。
这个名字对于以前的沈鸾来说,是一段噩梦,是想都不敢提的伤疤。但对于现在的沈鸾来说,这不过是棋盘上多出来的一颗废子。
既然他想玩,那就陪他玩玩。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面还没有贴满的白墙。
这墙上的空地还多着呢。不知道这最后会被填满些什么,是被谁的名字填满。
外头更鼓敲响了,三更天。
沈鸾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摸了摸那个匣子,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这京城的风,吹得越来越有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