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城门楼子上的那面大旗在风里头扑棱扑棱地响。
沈家老宅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身上挂了一层露水,看着冷清得很。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楼下,马鼻子里喷着两道白气,赶车的车把式缩着脖子,时不时跺跺脚取暖。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斯文却透着股子阴郁的脸。那是陈元朗。
他手里捏着张帖子,也没递,就那么盯着门口那个正抱着扫帚打哈欠的老门房。
“通报了吗?”陈元朗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像是被江南的湿气浸透了骨头的。
门房是个眼皮子浅的,看见这马车不错,倒也没敢怠慢,拱手道:“通报了,通报了。管家回话了,说大小姐不在府里。”
陈元朗眉头皱了起来,那两道眉毛都快拧成个死结。
“不住这儿?”他冷笑一声,“她是沈家的大小姐,不住沈家,住哪?”
“回爷的话,大小姐现在住在京郊别院。”门房指了指城门外头,“出了这城门,往西北方向走十里地就是。您要是递帖子,小的可以帮您转过去,等大小姐回来了再给您送信去。”
陈元朗没说话,他在车帘后面琢磨了片刻。
这沈家老宅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沈鸾要是真不在这儿,递帖子也就是个摆设。他在江南的时候听说过,沈鸾和离后搬出去了,这会儿看来是真的。
“不用递帖子了。”陈元朗把那帖子随手扔在车座上,声音冷了下来,“去别院。”
“好嘞!”车把式扬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鞭。
马车转了个弯,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往城门口滚去。
可这马车没到别院。
刚出城门走了不到二里地,前头就横着两根粗木桩子,把路堵了个严实。木桩子旁边站着个黑脸的汉子,腰里别着把杀威刀,正坐在石头上啃烧饼。
魏叔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来拦住了马车。
“去哪啊?”魏叔懒洋洋地问。
“让开!”陈元朗身边的随从瞪着眼,“没看见这是谁的车吗?”
“管你是谁的车。”魏叔把手按在刀柄上,“这条路封了,前头修桥,绕道吧。”
就在这时候,旁边那个茶棚里走出来一个人。
沈鸾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裙子,外头罩了件白色的斗篷,手里捏着个暖手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马车跟前,站定。
“陈先生,大老远从江南来,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车帘子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陈元朗那张脸这会儿全露了出来。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错,看着挺年轻,但那股子阴沉气怎么也遮不住。他上下打量了沈鸾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轻视。
“你就是沈鸾?”
“是我。”沈鸾把手炉抱紧了点,“陈先生这是要去哪?听说刚才去了沈家老宅?”
“既然知道我去过,那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陈元朗嘴角勾起一抹笑,看着挺客气,话里却带着刺,“你那个妹妹的案子,疑点不少。我在江南听到了些风声,特意进京来看看。”
“疑点?”沈鸾笑了笑,“陈先生说笑了。陈氏给祖母下毒,那是铁证如山。人证物证都在,签字画押的供词都在大理寺压着呢,哪来的疑点?”
陈元朗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斯文的样子。
“口供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能逼出来的。”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要见见她。”
“见不着。”沈鸾回答得干脆利落,“陈氏已经死了。”
陈元朗的手抖了一下,死死抓着车帘子。
“死了?”
“死了。”沈鸾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车辕旁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在地上,“陈先生,我是个生意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次进京,不是为了来看什么案子,是想翻案。”
她看着陈元朗的眼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有三句话,想跟陈先生说说。”
陈元朗盯着她,没说话。
沈鸾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妹妹下毒,那是她自己干的。供词上白纸黑字签了名,按了手印。这东西,你想翻,得先把这供词毁了。”
陈元朗冷哼一声:“毁个供词算什么难事?”
沈鸾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供词我备了案。不是一份,是三份。沈家族老手里一份,锦衣卫一份,我这儿还有一份。这三份东西,只要有一份露出来,那就是铁案。你想翻,得先把这三份都毁了。”
陈元朗的呼吸重了一些。
沈鸾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马车底下藏着的那六箱银子,我已经让人记上了。”
陈元朗猛地站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在车顶上。他死死盯着沈鸾,脸色终于变了。
“你……”
“那箱子挺沉的吧?”沈鸾笑了一下,“带着这么多银子进京,那是想买谁?礼部?大理寺?还是锦衣卫?可惜啊,这京城里,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来的。”
她看着陈元朗那张惨白的脸,声音放轻了些。
“陈先生,这路堵在这儿,不是修桥,是特意等你。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条是掉头回去,回你的江南做你的富家翁;另一条,是往前走。但往前走的结果,就是这六箱银子充公,你的人,也得留在京城大牢里吃牢饭。”
四周一片死寂。
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马车车篷上,沙沙作响。
陈元朗站在车厢里,手死死攥着车帘,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心里竟然升起一股子寒意。这哪是什么沈家的大小姐,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
他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被这三句话堵得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供词备案,银子被记,这两样要命的东西都在她手里捏着。
要是硬闯,那叫知法犯法,加上行贿的罪名,足够把他这个陈家的顶梁柱给砸断。
陈元朗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抓着车帘的手。
他慢慢地坐回车座上,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漠,看不出喜怒。
“掉头。”
车里传出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爷?”车把式顿了一下,“咱们不去别院了?”
“掉头。出城。”陈元朗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车把式不敢多问,赶紧拨转马头。那两匹马打了个响鼻,车轮在地上碾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慢慢地转了身。
马车重新回到沈鸾面前的时候,车帘骤然掀开了一条缝。
陈元朗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阴沉的眼睛。
“沈小姐。”他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你比你爹难缠。”
沈鸾站在路边的土堆上,看着那辆马车。
“我爹是将军,讲的是规矩。”她淡淡地说,“我是个做生意的,做生意不讲规矩,讲的是利弊。”
陈元朗没再说话,车帘放了下来。
马车辘辘地走了,带着那六箱银子,带着江南陈家的最后一点念想,原路返回了。
魏叔走过来,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吐了口唾沫:“切,这就走了?还以为能有点骨气呢。”
“骨气值几个钱?”沈鸾转过身,把那个暖手炉塞回袖子里,“比起坐牢,还是回去守着家产划算。陈元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她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走吧,回别院。那六箱银子虽然没到手,但这口气,算是出得差不多了。”
晨雾散了,日头终于冒了头,照在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上,把那影子拉得老长。这一局,陈家算是彻底输了,输得连底裤都没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