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挂上了树梢，把别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暗房里那盏油灯依然亮着，只是光比前两天暗了些，灯芯结了个黑疙瘩，该剪了。沈鸾正拿着把剪刀剪灯花，“啪”的一声，屋里突然亮堂了不少，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乱颤。
门缝里又塞进来个人。
这回钱三没再悄无声息地出现，他是真的累瘫了。推开门直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呼哧呼哧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他脚上的那双布鞋早看不出原色了，全是泥，而且这泥不是京城的黄土，是那种发红的黏土。
“小姐……”钱三嗓子眼像是冒了烟，摸着桌上的茶壶就要灌。
魏叔在旁边一把按住他的手：“慢点！那是凉茶，喝了闹肚子！”
钱三不管那么多，甩开魏叔的手，咕咚咕咚灌下去半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往后一仰，瘫在地上不想动了。
“追上了？”沈鸾放下剪刀，看着他鞋上的红泥。
“追……追上了。”钱三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那车跑得没我想象的那么快，我就一路吊着。出了南门走了不到二十里地，前面有个三岔路口。一边往南是回江南的大道，一边往西……”
他指了指西边：“那是去蜀地的官道。”
沈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往西？”魏叔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这不对劲啊。那小子刚才不是说是回江南吗？怎么跑蜀地去了？那是穷山恶水的地方，他去干什么？”
“他没回江南。”钱三喘匀了气，“他在那个岔路口停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像是在琢磨事儿。后来大概是下定了决心，车把式一甩鞭子，拐上西边那条道了。我想跟进去看看，但那是蜀地的地界，越往西越荒，我怕离得太远露了馅，就在岔路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上做了个记号，赶回来报信。”
沈鸾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那个红木匣子还在，但她没打开，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张被她暂时撤下来的纸条。纸条上写着“陈元朗”三个字，还有之前记下来的那些特征。
她拿起一枚铜钉，把这张纸条重新钉回了墙上。
但这回，她没把它跟“礼部”或者“徐书办”放一块儿。她走到墙角最边上，那里还是一片空白。沈鸾抬手，“叮”的一声，把纸条钉在了那个角落里。
然后她拿起笔，在“陈元朗”三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西去。蜀地。”
“蜀地……”魏叔念叨着这两个字，脸色变了变，“那是七王的地盘。”
没错，蜀地是七王萧衡的封地。那地方山高皇帝远，离京城隔着千山万水。七王在那边经营了十几年，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陈元朗这时候去蜀地。”沈鸾盯着那行字，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不是去避风头那么简单。他带着六箱银子，那是去拜码头的。”
“他这是要投靠七王？”魏叔急了，“那咱们刚才在城门口放他走，是不是放虎归山了？要是让他跟七王勾搭上了，以后回来找麻烦，那可更难对付！”
“他要是真想回江南，刚才就不会那么轻易掉头。”沈鸾转过身，看着魏叔，“陈元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光靠那六箱银子在京城翻不了案，沈家这块骨头他啃不动。他被我逼走是假，借机脱身去找新靠山是真。”
她走到桌边，把那把剪刀扔回针线筐里。
“他想去找七王，那就让他去。”
“让他去？”魏叔瞪大了眼睛，“小姐，这可是纵虎归山啊！”
“不是纵虎，是放风筝。”沈鸾指了指墙角那张孤零零的纸条，“现在咱们手里只有他进京的证据，没抓着他什么把柄。这时候拦他，顶多说他行贿未遂。但如果让他去了蜀地，跟七王搭上了线……”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时候性质就变了。前朝余党勾结藩王，这罪名够不够大？绳子放得越长，到时候收回来的时候，勒得才越紧。”
魏叔琢磨了一会儿，眼里的急躁慢慢退了，换成了佩服。
“还是小姐想得远。我是觉得这就这么让他跑了心里不痛快。”
“痛快能当饭吃？”沈鸾把茶壶推给钱三，“喝完了就早点歇着。这几天不用盯着陈元朗了，他到了蜀地还得写信递帖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动静。你去查查七王最近在京里的眼线，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钱三点头如捣蒜：“明白。我这就去。不过小姐，这纸条……”
“留着。”沈鸾看了看墙角，“跟其他的隔开。这条线现在单独挂着，别跟东宫那帮人混在一块儿。这水太深，咱们先别搅和。”
钱三喝完了茶，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又像影子一样溜出去了。
暗房里又剩下了沈鸾和魏叔。
墙上的那张纸条孤零零地钉在角落里，旁边是大片的空白。那个“西去”两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墨迹都渗到了纸背面。
“七王……”魏叔低声念叨着，“这名字在京城可是个忌讳。这几年他在蜀地老实得很，这会儿倏地跟陈家搭上线，这是要起风了？”
“起风好。”沈鸾吹灭了油灯，“起风了，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才会被吹出来。”
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只有那面墙上，透进来一点月光。那是气孔没封严漏进来的。那束光正好打在墙角，照亮了“蜀地”那两个字。
看着那两个字在月光下发白，沈鸾心里那盘棋又多了一颗子。这颗子现在还看不清是黑是白，但它已经落在棋盘上了。
“走吧。”沈鸾转身往外走，“今儿个乏了，明天还得早起。”
“哎。”魏叔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暗房的门。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把那些阴谋算计都关在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外头，夜风吹着石榴树沙沙响，听着倒像是平常人家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