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这地界,阴气重,大白天走在那廊道上都觉得后脊梁骨发凉。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不像别处的威风,看着跟要吃人似的,牙尖嘴利。
沈鸾提着个布包,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守门的校尉见是她,也没敢拦,甚至还缩了缩脖子。这位沈小姐现在在锦衣卫里头也是个传奇人物,谁不知道她那是掌印使沈大人亲自放行的。
萧玦的值房在西院最里头,那是出了名的清静,也是出了名的背阴。窗户开得小,只有巴掌大,透进来的光都不够看字的。
沈鸾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动作停住了。
里头没声。
她轻轻推开门,门轴吱呀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昏暗暗的,只有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一束光,刚好打在书桌那一块。
萧玦坐在椅子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他右手还捏着支笔,笔尖都要干了,左手就那么搭在扶手上,看着累得很。
这几日锦衣卫忙得脚打后脑勺,既要盯着东宫那边的残党,又要盯着陈元朗那帮人,估计他又是熬了个通宵。
沈鸾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出声叫他。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那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一点动静。走到桌边,她伸出手,捏住那支笔杆,轻轻往外抽。
笔杆离开指尖的那一瞬,萧玦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抓,但随即又松开了。
就在这时候,他眼睛睁开了。
没有什么刚睡醒的迷糊劲儿,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只是眼底带着点红血丝。他看着站在桌边的沈鸾,也没说话,就是那么盯着,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自个儿做梦见着了。
“来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熬夜之后的颗粒感。
“嗯。”沈鸾把笔搁在笔架上,“换药。”
萧玦坐直了身子,没多废话。
他抬起手,把左肩那件玄色常服的领口往下一褪。那动作挺自然,衣裳滑落下去,露出了半个肩膀和手臂。
那上面的纱布已经换了好几回了,这会儿有点泛黄,边角也微微卷起来了,看着就不怎么舒服。
“坐着。”沈鸾拉过旁边的圆凳,在他身边坐下。
她打开带来的布包,里头是干净的细棉布和那个瓷瓶装的药粉。
“抬高点。”沈鸾说。
萧玦依言抬了抬胳膊。
沈鸾手指尖碰到了那纱布的边缘,凉飕飕的。她没急着拆,先看了一眼那个结。打得很死,不容易解开,但也说明这几日他没乱动,没让伤口扯着。
她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个结,一圈一圈地往外拆。
纱布绕得紧,每拆一圈,那下面的肉就露出来一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拆纱布时那轻微的“沙沙”声,听着人心里痒痒的。
最后一圈纱布拆下来了,露出了底下的伤口。
那口子长好了,没化脓,也没红肿。一道淡粉色的疤,从肩胛骨斜着往上爬,像是一条趴在那儿的蜈蚣,看着有点狰狞,但也算是结了实。
沈鸾的手指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萧玦的肩膀上的肌肉猛地绷了一下,但他没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是那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头扣紧了木头。
“疼?”沈鸾问。
“不疼。”萧玦看着前方,“痒。”
“痒就是长肉。”沈鸾拔开瓷瓶的塞子,倒了一点药粉在手心里。那药粉是灰白色的,闻着有股薄荷和当归混在一起的味道,凉丝丝的。
她把药粉均匀地撒在那道疤上,指尖又轻轻抹匀了。
药粉触碰到伤口,萧玦喉结滚了一下。
“以后别挡箭了。”
沈鸾低着头,手里拿着新纱布,一边比划一边说。这话没头没尾的,但两个人都听得懂。
“再说。”萧玦回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叫再说?”沈鸾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纱布的一头按在他肩头,“这箭要是再偏一点,你这胳膊就废了。”
“挡不挡,看情况。”萧玦转过脸,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插着根木簪子,“当时那情况,我不挡,你也得挡。你的手是用来算账的,不是用来挡箭的。”
沈鸾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也知道我是算账的。”她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这笔账算下来,你亏了。”
“亏就亏吧。”萧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怎么正经的笑,“反正我也没打算赚。”
沈鸾没接这个茬,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儿。她把新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最后在肩膀那个不容易掉的地方打了个结实的结。
“好了。”她收了药瓶,把用脏的旧纱布裹起来扔进布包里,“这药粉我留这儿。七天后换最后一次,这次不用缠这么紧了,透透气。你自己换。”
萧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雪白雪白的新纱布,又看了看沈鸾正在收拾东西的手。
“我不会。”他说得理直气壮。
沈鸾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萧玦那张脸。这人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杀人放火审讯犯人样样精通,跟她说不会换纱布?
“两只手,一只拿药,一只往上缠。”沈鸾比划了一下,“这还需要教?”
“我是左肩。”萧玦抬起右手晃了晃,“右手是笨手。左手沾了药粉滑溜,够不着后背。”
这理由找得,简直无赖到了极点。
沈鸾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萧玦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坦坦荡荡,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
“行。”沈鸾把布包系好,提在手里站起身,“那到时候我再来。”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玦还坐在那张昏暗的椅子上,左肩的衣裳还没拉上去,那道雪白的纱布在阴影里挺扎眼。他手里又把那支笔捏起来了,在指间转着玩,听见她回头,也没说话,就是嘴角那点笑意深了点。
“药瓶别打翻了。”沈鸾丢下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一室的昏暗和那股子药味都关在了里头。
外头的阳光有点刺眼,照得人眼前发白。沈鸾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混着薄荷味的凉气吐出去。
七天后。
这日子定得,怎么听着像是个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