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鸾刚跨进别院的大门,就看见石榴树底下的那块大青石上坐着个人。
那石头是魏叔前年从城外拉回来的,说是看着敦实,能镇院子。平时老赵那是宝贝得不行,谁都不让坐,怕给磨坏了。这会儿,萧玦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面,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得老长,也没个正形。
他今天没穿飞鱼服,也没挂那把绣春刀,就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着一段,露出结实的小臂。那一身杀伐气倒是卸了不少,看着跟个普通的落魄书生也没两样。
沈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赵从厨房那头探个脑袋出来,刚想喊什么,被沈鸾摆手拦回去了。
她走到石榴树旁边,萧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风声。
“当值当到这儿来了?”沈鸾开了口。
萧玦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不是说别院见吗?”
沈鸾没理他那套歪理,转身进了屋。没多大一会儿,她端着两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是这院里井水泡的苦丁茶,颜色深得像墨汁,苦得很,但解渴。
她把一碗递过去,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笃”的一声。
“喝吧。没好茶。”
萧玦接过来,也不嫌烫,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苦丁茶劲儿大,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像是渴极了似的,舒坦地吐了口气。
“你坐这儿,也不说话。”沈鸾在他旁边找了块稍微平整点的石头,也没讲究裙摆,直接坐下了。
“说话的时候有的是。”萧玦把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官场上,衙门里,那张嘴除了说废话就是说假话。能这么坐着不说话的时候,不多。”
沈鸾低头喝了口茶,确实苦,苦得舌根发麻。
“那就坐着吧。”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尺远的空当。夕阳正往下落,那光原本是白的,这会儿变成了金灿灿的橘红色,铺满了整个院子。院墙边的野草都被染成了金边,风一吹,那些叶子翻过来亮闪闪的,晃人眼。
石榴树的叶子也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有些叶子已经泛黄了,打着旋儿往下落。
萧玦这一下午,手里没拿公文,也没拿那把杀人的刀。他就空着手坐在那儿,看着院墙角的一窝蚂蚁搬家。那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钻,他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你打算在别院住多久?”萧玦突然问了一句。
沈鸾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她想了一下。
“住到我不想住了为止。”她说。
萧玦转过头看她,那眼神很深,像是能照出人心里去。
“那应该很久。”他说。
“怎么?嫌我占着地儿了?”沈鸾挑了挑眉。
“不是。”萧玦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这京城里的宅子,住得越久,破事儿越多。你能住很久,说明你破事儿少。”
“破事儿不少,是我杀得快。”沈鸾淡淡地说了一句。
萧玦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也是。你的刀,比我快。”
这句话说得轻松,但这俩人都知道话里的分量。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来的“快”。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天边的红云变成了暗紫色。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也凉了几分。
廊下那边,青黛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手里拿了个火折子,看着那两人的动静,没敢点灯笼。
沈鸾看见了,冲她招了招手。
青黛这才把灯笼点着,挂在了廊下的柱子上。昏黄的灯光洒出来,把院子里的那点黑暗驱散了一些。
萧玦把手里的空茶碗放回石头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该走了。”他说。
沈鸾也站起来,把碗收了:“不吃了?”
“不吃。”萧玦伸了个懒腰,那骨节噼里啪啦作响,“你这儿太素,怕把你吃穷了。”
沈鸾嗤笑一声:“我可穷不着。”
她把两个碗叠在一起,单手拎着,送他往门口走。出了月亮门,穿过前院,那两扇黑漆大门虚掩着。
萧玦推开大门,外头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他走出去两步,脚刚迈过门槛,猛地停住了。
沈鸾站在门槛里头,看着他:“还有事?”
萧玦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那种散漫劲儿收敛了一些。
“对了,上次那盒退回去的茶叶。”他说。
沈鸾看着他的眼睛:“嗯。”
“我让人查了一下。”萧玦两手背在身后,“送茶叶的那家夫人,姓赵。她娘家是苏州的,跟韩文昭的夫人,是表亲。”
沈鸾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知道。”她说。
萧玦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你知道了还退?”
“知道才退。”沈鸾把那个粗瓷碗往上提了提,“我要是不退,这茶叶进了口,那咱们以后的话,就不好说了。”
韩文昭那是礼部的尚书,也是这次东宫案子的关键人物。这茶叶要是收了,那就是哪怕是一口,也沾上了因果。这种表亲送来的礼,那是块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萧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笑意慢慢散开了,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行。”他点了点头,“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我是算得清。”沈鸾看着他,“谢了。”
这声谢,是为了那份情报。虽然她大概也能猜到,但他亲自送过来,这就不是锦衣卫同僚的情分,是别的。
萧玦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背影挺拔,衣摆在风里卷了一下。这回他是真走了,步子迈得大,没回头。
沈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这才转身关上了大门。
“吱呀——”
门栓插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青黛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看着沈鸾:“小姐,这萧大人怎么坐了一下午就走了?连口饭都没吃。”
“他不饿。”沈鸾把碗递给青黛,“他吃饱了。”
“吃啥了?”
“吃风了。”
沈鸾笑了笑,往回走。那满院的月光洒在地上,照得那块大青石亮堂堂的。风吹过石榴树,叶子还在响,像是刚才那个人坐在这儿留下的余韵。
这院子平时冷清,今儿个倒是不觉得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