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的那盏油灯芯子爆了一下,噼啪一声,炸开个灯花。
沈鸾手里拿着笔,没动。笔尖悬在纸面上头,墨汁快干了,她也没往下落。这暗房本是别院里用来堆杂物的,逼仄,没窗户,只留了个巴掌大的气口。为了透气,那气口常年开着,这会儿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桌角压着的几张纸吹得哗啦响。
她把笔搁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
案子上的这堆烂摊子理了两天,脑子都要木了。那是前头那个倒霉书办留下的烂摊子,虽说人下了狱,可那一摊子账目和文书像团乱麻,扯都扯不开。沈鸾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那气口跟前。
气口开得高,得踮着脚才够得着。她推开那扇能活动的木板,外头的夜气一下子扑进来,带着点土腥味。
别院里静得厉害。
这地方偏,到了夜里,连声狗叫都听不见。沈鸾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清醒清醒,顺着气口往外看。这一眼,她手搭在窗框上,停住了。
院墙不高,外头那是条没人走的小巷子。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光线昏暗,可那墙根底下,明明白白坐着个人。
那人背靠着墙,面朝里,正对着她这气口的方向。也不动,就那么坐着,身形挺拔,轮廓硬朗,那是把刀坐在那儿,不是个人。
沈鸾不用细看就知道是谁。
这两天那人常来,来了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找把椅子坐下,一坐就是大半日。两人有时候说两句话,有时候谁也不理谁,各干各的。这习惯不知道怎么养成的,反正也不尴尬。
可这时候是大半夜。
沈鸾手上一用力,把气口的木板彻底推了上去,那块木板“咔哒”一声扣在了墙皮上,动静在夜里听着挺脆。
外头那人动了动,似乎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但没站起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沈鸾趴在气口上,往下问了一句。
外头传来萧玦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也不急:“吹风。”
“吹风?”沈鸾看了一眼天色,黑黢黢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子时都过了。”
“子时风好。”
萧玦回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真理似的。
沈鸾没说话,就在气口那儿盯着下面那黑乎乎的一团影子。她当然不信他是来吹风的。这人是个武将,虽然现在手里没兵,可那股子警觉劲儿是刻在骨头里的。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好是别院最薄弱的地方,是个死角,若是有人想翻墙进来,第一眼就能被人发现,同样,第一脚也得被人踹下去。
“你不是吹风。”沈鸾把身子稍微往外探了探,“你是看夜。”
萧玦没吭声。
这算是默认了。
过了一会儿,下面才传来他的一声轻咳,那是清嗓子的动静,不是病。
“这别院刚搬进来,地方偏,墙薄。”萧玦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前头那个书办下了狱,这事儿还没完。韩文昭还在东宫禁足,他出不来,但他那帮门生清客又不是死的。这会儿正是乱的时候,难保没几个想翻墙进来寻么寻么。”
沈鸾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道理她当然懂。可懂归懂,这大半夜的,堂堂一位王爷,缩在墙根底下当个护院,这事儿传出去怕是能惊动京兆尹。
“所以你就在这儿坐着?”沈鸾问,“怎么不进屋?屋里好歹有张椅子,还有茶水。”
“屋里太暖和,容易犯困。”萧玦回了一句,“外头凉快,醒神。”
沈鸾没忍住,嘴角扯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那股子气顺了不少。
她靠在气口的窗框上,也不嫌凉,就那么看着下面那个影子。风确实有点大,吹得衣角扑扑地响。
“你是怕有人来翻我的墙?”她问。
萧玦这回回得快:“翻墙的人,我替你截。”
四个字,斩钉截铁,没半点含糊。他说得就像是在说“今儿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可沈鸾听得出里头的分量。截人这种事,要是截不住呢?那就是麻烦。但他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这一句,截住。
沈鸾不再说话了。
她其实想说,我是大理寺的官,我有护卫,就算护卫不在,我自己也能应付一二。你是王爷,你这身子哪能这么折腾。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前两天他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想让他走,想让他别把时间耗在这破别院里。可后来她发现,只要那把椅子往那儿一摆,只要那人往那儿一坐,她这心里头那根一直崩得紧紧的弦,就能松下来那么一点点。
这感觉挺奇怪,但她不讨厌。
“那风吹着别着凉了。”沈鸾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不像是关心,倒像是随口一提。
“皮糙肉厚,冻不着。”萧玦下面应了一声。
沈鸾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行了,那你吹着吧。”
她把气口的木板往外一推,彻底合上了。
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风声、虫鸣声,还有那个人的呼吸声,一下子都被隔绝开了。暗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桌案上烛光还在跳。
沈鸾没走。
她站在窗后面,背对着桌子,就那么站着。那窗户其实关严实了,她也看不见外面,可她总觉得那层薄薄的窗纸外头,还透着点月光,还透着点那个人的影子。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也没去点那盏快灭的灯。
后来她干脆转过身,走回到椅子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是硬木的,不如外头的太师椅舒服,可她坐着没动。桌上还摊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书,她也没去收,就两手搭在膝盖上,干坐着。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一点余光。
她什么也没做,脑子里也没想那些案卷上的破事儿。她就想着墙根底下那块石头,还有石头上坐着的那个人。
那人还在外头。
就这么个念头,比什么都要紧。
沈鸾在黑暗里坐了许久,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觉得这暗房好像也没那么闷了。她闭上眼,稍微歪了歪头,像是真能听见墙外头传来的那一两声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那是他在守夜。
也是她在守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