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一大早就开始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沈鸾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虽说知道墙根底下有人守着，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些，可毕竟是换了新地方，加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线索还在打架，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她披着件单衣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听着外头魏叔拿着大扫帚扫地的沙沙声，这才觉得有了点活人气。
洗漱完，刚端起那碗绿豆粥喝了两口，外头的扫地声停了。
紧接着就是魏叔那压低了嗓门的动静：“小姐，醒了吗？”
沈鸾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进来说吧。”
魏叔推开门进来，回身把门掩上，那张平日里看着挺木讷的脸上这会儿带了几分紧张：“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三王府的。”
沈鸾屈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三王府？那个整日缩在府里读书养病、向来不跟朝中大臣来往的三王爷？
“穿什么衣裳？”沈鸾问。
“便服，看着跟个寻常买卖人似的，也没递名帖，就站在门口那棵树底下，也不进来。”魏叔比划了一下，“看着倒是挺体面，不像是个跑腿的小喽啰，说是府里的管事。”
沈鸾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让他进来。带到正堂，别让人看见。”
“知道了。”魏叔转身就往外走。
沈鸾没急着出屋，先去暗房把昨晚整理的那几份文书锁进了柜子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正堂走。
到了正堂，那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看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身藏青色的绸布长衫，手里还拎着个没撑开的油纸伞，看着确实像个富态的掌柜。可那一双眼睛却很亮，并不浑浊，见沈鸾过来，也没慌张，恭恭敬敬弯腰行了一礼。
“小人刘全，给沈小姐请安。”
沈鸾在主位上坐下，抬了抬手：“管事不必多礼。坐吧。”
刘全没坐，侧身让到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双手递了上来：“殿下让小人给小姐送个东西。殿下说了，会审就在三日后开堂。这是案子的卷宗初稿，请小姐先过过目，若是瞧着哪里有疏漏、或是还要补什么材料的，尽管指出来。”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卷宗递过来的架势却稳得很。
沈鸾瞥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
牛皮纸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没急着拆，就在手里掂了掂：“三殿下有心了。这么早就把卷宗送来，不怕旁人说闲话？”
刘全笑了笑，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透着股亲近：“殿下说了，这案子牵扯大，为了求个公允，有些事得提前做。闲话这种东西，只要没做亏心事，随人说去便是。”
沈鸾没接茬，手指在纸包封口处搓了搓：“行，我知道了。卷宗我看了，若是有什么要补的，我自会让人送去府上。”
这是送客的意思。
刘全也是个通透人，立马又是一礼：“那小人就不打扰了。外头车还等着，小姐留步。”
说完，这人也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不快不慢，临出门还顺手帮着把门帘子给掀了起来。
魏叔正好在外头候着，见人出来了，也不多话，只在前头引着路，把人送出了院门。
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沈鸾才把那卷宗放到桌上。
她没叫人，自己动手把封口的细麻绳解开，抖开里面的纸卷。
纸是刑部专用的格式纸，墨迹很新，显然是刚抄录出来没多久的。
沈鸾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开篇就是案子名头——太子贪墨案。
这案子本该是都察院主审，大理寺复核，可这一张纸上，主审官那一栏赫然写着三王的名讳。再往下看，就是一连串的证人名单。
她的目光在第一行停住了。
那个名字写着：沈鸾。
后头还备注着：关键人证，涉案账目经手人。
沈鸾眉头微微皱起。她确实经手过那本账目，可那是在前朝旧事里，怎么到了这卷宗里，就成了“涉案”二字？这一字之差，就能把她从一个旁观的查案人，变成个得站在堂下被人指指点点的证人。
而且，这证人还排在第一位。
她往后翻了翻，那账目明细列得密密麻麻，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连她都是第一次听说。三王这哪是送来让她补漏的，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了这案子的底牌。
正看着，门帘子一晃，魏叔进来了。
老头子一脸担忧，站在桌前也不知道该不该看那桌上的纸：“小姐，这……三王送这玩意儿来是啥意思？那可是太子爷的案子，咱这小门小户的，掺和进去还能有好啊？”
沈鸾把卷宗合上，没往暗房拿，就摊在桌面上。
她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那个牛皮纸封皮的一角，像是捏着块烫手的炭。
“他这是拿我当饵呢。”沈鸾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饵？”魏叔吓了一跳。
“会审要开了，太子那边肯定也有动作。三王主审，若是审不明白，他脸上也无光。这卷宗里把我的名字列在第一位，就是告诉所有人，手里有铁证的人在我这儿。”沈鸾冷笑了一声，“他这是怕有人来翻墙找不到门路，特意给指了个亮堂的道儿。”
这是示好，也是拉拢，更是分担风险。
把沈鸾架在这个位置上，那些想毁证据的人，除了去找三王，也得来找沈鸾。这就逼得沈鸾没法中立，只能跟他绑在一根绳上。
魏叔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那咱咋办？退回去？”
“退什么退？送上门的东西，哪有退回去的道理。”沈鸾摇了摇头，“三王是个聪明人，他既然敢把卷宗给我看，就不怕我反水。这卷宗既然到了我手里，那就是个筹码。”
她伸手拿过桌边的茶盏。
茶有点凉了，她也不在意，揭盖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梗子，喝了一口。
“三日后开堂。这几日别院怕是清静不了了。”
沈鸾把茶盏搁回桌上。
这一下搁得挺重，盏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那茶碗正好压在卷宗的封面上，盖住了那行“沈鸾”的名字。
“去把门看好。”她没再看那份卷宗，目光越过茶盏，看向门外透进来的那一束光，“先把卷宗看完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