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那张黄花梨木的大桌子上,原本摆得好好的茶具都被挪到了边上,腾出来的地方让给了那几摞厚厚的卷宗。
沈鸾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笔尖在那份名单上悬了半晌,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这三天,这卷宗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有些纸页甚至被折上了角,那是她看过不止两遍的地方。外头的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案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映得她脸上也是一阵明一阵暗。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没敲门,来人直接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股子夜里的凉气。
萧玦也没穿官服,就一身常服,袖口束得紧紧的。他径直走到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看三天了,看出窟窿来了?”他问。
沈鸾没抬头,把朱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轻响:“窟窿没有,就是缺个人。”
萧玦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张敬之?”
“除了他还能有谁。”沈鸾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孙平的口供是关键,可卷宗里只录了口供原文,没录取证过程。要是太子那边的人在堂上咬死说口供是严刑逼供甚至造假,光凭这张纸,站不住脚。”
萧玦“嗯”了一声,没急着接话。
沈鸾看着他这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心里有了底:“你既然这时候来,这事应当是办妥了。”
“办妥了。”萧玦点点头,语气平淡,“张敬之的证人身份,下午刚递到三王府。以锦衣卫协审的名义提名,三王那边没驳回的理由。明天上堂,他会在。”
沈鸾长长出了一口气,身子稍微放松了些,靠向椅背。她伸手把那摞卷宗最底下的一张纸抽出来,那是她整理的推演稿。
“那明天你在哪儿?”她问。
“协审席。”萧玦抬手往斜对面的虚空指了一下,“那个位置,在你斜对面。”
沈鸾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那个角度,正好能把公堂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清楚,也能第一时间看到她的眼睛。
“位置不错。”她说。
“是不错,方便盯着。”萧玦回了一句。
两人都没说话,堂里静了一会儿。
沈鸾又想起一件事:“张敬之那边,人你见过了?怎么说的?”
“见过了。”萧玦手敲了敲桌面,“这老小子滑头得很,不过这事儿他心里有数。明天上堂,他只说三件事:孙平的口供是他录的,过程合规;签字画押是当着锦衣卫的面签的,没法造假;原件存档在北镇抚司案卷库,随时可查。”
沈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这三件事,听着简单,其实每一条都堵死了韩文昭那边的路。”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只要证明口供来源干净,他们就没法从程序上翻案。”
“就是这个理。”萧玦看着她,“这三天你没白熬。”
沈鸾没接这句夸,站起身来。她把桌上的卷宗整理齐了,两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那厚厚的一摞纸。
这不仅仅是一堆纸,这是明天堂上要见血的刀子。
“我也没白熬。”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
萧玦也站了起来。他看看窗外,月亮已经被云层吞了大半,天色昏暗。
“时辰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他说。
沈鸾点了点头,送他走到门口。
萧玦一只脚跨出门槛,身形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夜色里,他的眼神比平日里更深沉了些。
“明天堂上,你是证人,又是第一个被提审的。三王为了立威,太子那边为了翻案,两边都会盯着你。”他说,“可能会被问很多问题,有些刁钻,有些带刺。”
沈鸾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背脊挺得笔直。
“我知道。”她说,“这是早就料到的事。”
“别怕。”萧玦说了三个字。
沈鸾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但很实:“怕什么。你只管坐在斜对面看着就行。要是有人想动粗,还得指望你这位锦衣卫大人。”
萧玦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沉,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步远去,最后消失在别院的大门处。
沈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有些凉了,才转身回屋。
她没回卧房,径直去了暗房。
暗房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墙上钉着那张画满了线索的大纸,中间用墨笔圈着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沈鸾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新的纸条上写下了三个字:张敬之。
她拿着这纸条,走到墙边,找了个空位钉了上去。
那是“会审”两个字的正下方。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图。三王的名字在左边,萧玦的名字在右边,中间连着线,现在张敬之的名字也加进去了。加上原本就在核心位置的“沈鸾”,这盘棋算是彻底铺开了。
她从案头摸出一根细红线,一头系在张敬之的名字上,一头系在“会审”那个圈里。
线拉得很直。
“齐了。”
沈鸾低声说了一句。
她吹灭了暗房里的灯,也没再多看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明天,该开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