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推开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里头没点多少灯，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青砖地上，泛着冷意。两排差役立在堂下，手里拿着水火棍，一个个面无表情，像是一排泥塑的菩萨。
沈鸾跨过门槛，步子迈得不快，也没有那种小女子的扭捏。
她今天没穿诰命服，也没戴什么金玉头面，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拿一根银簪子挽了个利落的圆髻。这身打扮往那公堂正中间一站，既不显得寒酸，又压得住阵脚，比起那些穿红着绿的命妇，反倒多了几分从容。
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正上方那张梨花木的大案后面，坐着三王周承珏。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那张平日里看着温吞的脸上，这会儿没什么表情，手里正拿着惊堂木的一角，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斜对面，也就是左手边下首的位置，摆着张稍矮的椅子。
萧玦坐在那儿。
他穿了一身飞鱼服，腰里别着那把绣春刀，身子微微向后靠，一只手搭在桌案上，另一只手垂在膝头。看见沈鸾进来，他连头都没转，只是眼皮稍微抬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接着又看向别处。
这就是那天晚上说的“斜对面”。
沈鸾不用转头，只需余光一扫，就能看见萧玦的侧脸。那线条冷硬，像是拿刀劈出来的。这人在堂上坐着，本身就像是一把放在明面上的刀。
堂下两边，摆了几排椅子，那是给旁听的官员坐的。
左边几把椅子上空荡荡的，右边却挤满了人，一个个穿着官服，神色各异，有的低着头看地，有的眯着眼看人。那是韩文昭那边的门人幕僚，还有几个东宫属官。
虽然韩文昭还在禁足，但这帮子人倒是来了不少，一个个跟斗鸡似的，脖子梗着，显然不是来听戏的。
“带证人！”
三王身边的长史高声喊了一句。
其实沈鸾已经站定在堂下了。
周承珏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公堂瞬间鸦雀无声。
“沈氏，”周承珏的声音不高，但透着股子威严，在大堂里回荡，“今日会审太子贪墨一案，你作为主要证人，须如实陈述。若有半句虚言，按律论处。听清了吗？”
沈鸾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规矩挑不出毛病：“明白。”
“好。”周承珏拿起手边的一沓卷宗，翻开了第一页，“本王且问你，去年腊月，你嫁入陆家时，随嫁妆送入陆府的一批银两，是否被挪用？”
“是。”沈鸾回答得干脆。
“挪往何处？作何用途？”
“被陆行舟取走，说是借给东宫急用，实则是填补了太子私库的亏空。”沈鸾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双手递上，“这是当日嫁妆清单，以及后来我在陆行舟书房账册夹层中发现的暗函，上头有东宫詹事的签字画押。”
有差役走下来，接过单子，呈递到案上。
周承珏接过来，扫了两眼，放在一边：“证据确凿。那么，关于陆行舟与东宫的银两往来，你可知道细节？”
“知道。”沈鸾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那是她整理了三天的东西，“这三年间，陆行舟经手了十三笔款项，每一笔的去向、数目、经手人，都在这上面。最晚的一笔，就在案发前五日。”
她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有条不紊。
整个公堂上就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沈鸾清晰的回答声。
坐在右边的那些东宫属官，脸色开始变了。有的开始擦汗，有的开始互相交换眼神，还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在那儿拿袖子挡着脸，似乎在咳嗽，实际上是在跟旁边人咬耳朵。
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听席上传来。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瘦长脸，眼窝深陷，看着就不像个好相与的。这人沈鸾认识，是韩文昭府上的幕僚，姓赵，人称赵师爷。
赵师爷站了起来，对着上方的周承珏行了一礼，转而看向沈鸾，眼神里带着钩子。
“王爷，下官有话要说。”
周承珏眼皮都没抬：“讲。”
“下官是想问这沈氏，”赵师爷指了指沈鸾，又指了指桌案上的证据，“这些所谓的证据，来源是否合法？沈氏本是陆行舟的妻子，依照律法，妻不得告夫，更何况她私自翻查夫君书房，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东西，这等行径，本身就有违妇德，岂能作为呈堂证供？这若是都算数，那以后哪家哪户还能安宁？”
这话一出，堂下嗡的一声，像是有人炸了窝。
这招狠。若是证据来源不合法，那刚才沈鸾说的一切都成了废纸。
沈鸾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没等她开口，斜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呵。”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冷劲儿让全场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萧玦从协审席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然后抬起头，目光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赵师爷身上。
“赵大人这话说得有些早了。”
萧玦的声音平直，没有抑扬顿挫，“锦衣卫北镇抚司案卷库，早在沈氏搜查之前，就已经有了这批账册的存档备案。日期早于陆府案发，也早于沈氏入陆家。”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就是说，这些证据，锦衣卫早就独立获取了。沈氏在陆府的发现，不过是与锦衣卫的存档相吻合，只能算作佐证，而非唯一来源。怎么，赵大人是想说，锦衣卫查案，也有违妇德？”
这话堵得严严实实。
赵师爷那张瘦长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锦衣卫办案，那是皇权特许，谁敢说个不字？说证据来源不合法？那就是质疑天子亲军。
萧玦没再看他，转身对周承珏拱了拱手：“王爷，证人证词无误，证据链完整，且有人证张敬之在堂外候着。若是旁听席上的人没别的废话，是不是该继续了？”
周承珏看了一眼萧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笑，又似乎没笑。
他点点头，拿起惊堂木又拍了一下：“继续。”
赵师爷灰溜溜地坐回了椅子上，再没敢吭声。
接下来的审问就顺畅多了。
陆行舟与东宫的每一笔账目，沈鸾都答得清清楚楚。碰到有些刁钻的问题，她也不恼，不急不缓地把证据摆出来，让事实说话。
一直到日上三竿，外头的阳光彻底铺满了半个公堂。
周承珏合上了卷宗，揉了揉眉心：“今日初审至此。沈氏提供的证据需再行核对，三日后继续开堂。沈氏，你可以退下了。”
沈鸾行礼：“谢王爷。”
她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堆卷宗，转身往外走。
经过协审席的时候，她脚步没停，头也没偏，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门框。
但在路过萧玦身边的那一瞬，她的左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桌案的边沿。
那个位置很巧，正好被她的身体挡住，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她只是正常走路。
一下。两下。
就像是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萧玦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皮垂着，似乎在看案子上的纹路。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大拇指轻轻搓了一下食指的关节。
那是收到了。
沈鸾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步子迈得稳当，径直走出了那扇朱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