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的那盏油灯有些旧了,灯芯跳了两下,窜出一股极细的黑烟。
沈鸾没顾上去剪,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她在复盘白日公堂上的细节,那个赵师爷虽然被打断了话头,但眼神里的那股子阴狠,说明后头还有后手。
正想着,门口传来两声极轻的扣响。没等她应声,门就被推开了。
萧玦闪身进来,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他手里拿着个没封口的卷宗,步子迈得大,几步走到桌案前,把那卷宗往桌上一丢。
“七王到了。”
沈鸾手里的笔尖还没落到纸上,听见这话,手腕一抖,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把笔搁下,抬头看向他:“这么快。”
“今儿上午进的京。”萧玦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那是累了一天的人才会有的坐姿,“打的是‘进京述职’的旗号,随行带了三十人。没走城门大道,走的侧门,动静不大,但也没藏着掖着。”
沈鸾瞥了一眼那个卷宗,没急着拆。
“太子案刚开审第一天,他人就到了。”沈鸾拿起桌边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推到他面前,“这个时间点,他是怕有人忘了还有个七王,还是怕有人记起来还有个七王?”
萧玦端起茶杯,也没嫌弃茶凉,仰头灌了一大口。
“都有。”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他现在住的驿馆在城东,离顺天府隔了两条街。但这人屁股坐不住,下午刚安顿好,就出门转了一圈。”
沈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去哪儿了?”
“三王府。”萧玦说,“待了半个时辰。”
沈鸾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她眉头皱起来,眼神落在那跳动的灯火苗子上。三王府是周承珏的地盘,周承珏现在是主审官。七王周承琰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京,第一站不去宫里述职,反倒是先去见了主审官。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是去探风的。”沈鸾声音压低了些,“太子贪墨的银子,有些路数未必干净。三王拿着刀子审太子,七王坐在封地里如坐针毡。他得知道,这把刀子往下剁的时候,会不会剁到他脚面上。”
萧玦点了点头,手在脸上搓了一把,像是想把那股子疲惫劲儿搓下去:“周承琰这人,看着温吞,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不去看太子,偏来找三王,就是想探探底。看看这案子到底审到哪一层了,还有没有往深处挖的可能。”
沈鸾没说话,站起身来。
她走到暗房那面贴满纸条的墙前。
墙上原本贴着一张“蜀地”的纸条,那是之前查案时留下的线索,一直孤零零地贴在角落里。
沈鸾伸手把那张纸条揭了下来。
她回到桌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力道很足,纸背都透着墨痕。
“七王周承琰。”
她写下这五个字,顿了顿,又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入京。第一站:三王府。”
沈鸾拿着这张新纸条,走回墙边,在原本“蜀地”的位置上,拿浆糊重新贴好。
她退后两步,抱臂看着这面墙。
中间是“会审”,左边是“三王”,右边是“太子”。现在,那张写着“七王”的纸条,像一颗新落下的棋子,稳稳地钉在了右下角的位置。
“他来找我,只是时间问题。”沈鸾看着那面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三王那边的口风他探到了,接下来就该看看我这边的成色了。毕竟,卷宗上写的那些账目,只有我知道哪一笔是真的,哪一笔是假的。”
萧玦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
他看着墙上的那张纸条,双手抱在胸前,身形挺拔,像根柱子似的立在那儿。
“他要是来,就不会跟你客套。”萧玦说,“这人惯会装糊涂,实际上心比谁都狠。”
“我知道。”沈鸾转过身,看着萧玦,“但我现在不希望他太快找上门来。”
“怎么说?”
“他来得太快,会打乱会审的节奏。”沈鸾走回桌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三王虽然主审,但他是个求稳的人。七王一搅和,三王没准就会想着和稀泥,把案子往小了审。那我不白忙活了?”
萧玦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就在他找你之前,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沈鸾把茶杯放下,点了点头:“对。”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萧玦带来的卷宗:“这东西,应该是他进京的详细行程吧?”
萧玦“嗯”了一声:“北镇抚司刚记下来的。”
沈鸾没打开,只用手背拍了拍卷宗封皮:“留着,以后有用。他既然想演‘兄友弟恭’那一套,我就给他留着面子。但他要是在堂上乱说话,这卷宗里的东西,就能让他这趟‘述职’变成‘谢罪’。”
萧玦没说话,目光落在沈鸾脸上。
这女人算计起来,比这暗房里的夜色还要沉。
“还有两天。”萧玦一下开口。
沈鸾看向他。
“会审还有两天。”萧玦重复了一遍,“按照日程,后日结案。七王要动手,这两天就是机会。”
沈鸾笑了,那笑容很浅,一闪即逝。
“两天够了。”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还没写完的那张复盘纸,重新拿起了笔。
“该摆的棋子我都摆好了。他七王就算是条过江龙,进了这京城的水潭子,也得先看看这儿有没有他能藏身的地儿。”
沈鸾手中的笔尖重重落在纸上,把那个因为惊讶晕开的小黑点,狠狠地圈死在里面。
“明天接着审。”她低声说了一句,“倒是要看看,这旁听席上,会不会多出一把空椅子来。”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没再多言,只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明天要见血的前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