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里的空气，今儿个比昨天还要沉上几分。
昨晚那场雨下得不透，早上起来地上湿漉漉的，日头一照，水汽全蒸上来了。公堂上人多，那种闷热感就像是被塞进了蒸笼里，连呼吸都带着点潮气。
沈鸾站在堂下，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褙子，腰背挺得笔直。经过昨天的试探，两边的人马都把精气神提起来了，今天这场硬仗，谁也躲不过。
三王周承珏端坐在主审位上，手里拿着一本蓝皮册子，那是昨日沈鸾呈上去的证据副本。他翻得慢，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堂上听得真真切切。
“沈氏。”
周承珏开了口，声音比昨日低沉了几分，“昨日你说陆行舟经手了十三笔款项，这账算下来，数目不小。本王昨夜细看了卷宗，发现其中有一笔四十万两的军饷去向不明。卷宗里只写了‘挪用’，没写‘去向’。”
堂下没人敢大声喘气。
周承珏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鸾脸上，带着一股子审视：“这四十万两白银，是前线将士的买命钱。太子贪墨是实，但这银子最后流向了哪里？是你知而不报，还是另有隐情？”
这话问得刁钻。
若是说不知道，那是欺君；若是说知道，这后面牵扯的可就多了。
沈鸾眼皮微微垂着，手心扣着袖口里的一块帕子。她当然知道去向。在那本被她翻烂了的账册夹层里，有一页写得明明白白——“奉蜀王命，移银三万，入蜀中私库”。
这行字，她记了三天。
但现在说出去，这把火就会直接烧到七王周承琰身上。那个刚进京、坐在驿馆里喝茶的亲王，一旦被燎了毛，反扑起来的力道可不好接。
她需要这把火烧得更旺些，烧到不得不查的时候，再把这把干柴扔进去。
沈鸾抬起眼，神色平静：“回王爷，军饷一案，确实有些流向隐晦。据我所知，大部分白银被兑换成了金银细软，流向了北狄方向，用于边境几处私下商号的交易。具体的经手人和交割地点，在孙平的口供第三页有详细列明。”
“北狄？”周承珏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太子通敌？”
“奴婢不敢妄言，只呈证据。”沈鸾回答得滴水不漏，“至于是否通敌，还得看锦衣卫和大理寺如何定性。”
周承珏没说话，低头又去翻那卷宗。
萧玦坐在协审席上，身子微微向后靠，一只手搭在桌案边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鸾身上，见她只提了北狄，没提蜀地，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亮色。
这女人，留了一手。
“既然流向北狄，为何卷宗中只字未提？”周承珏追问。
“因为这只是账册上隐去的暗账，若无孙平口供佐证，奴婢一人之言，难以服众。”沈鸾语气坦然，“如今孙平口供在堂，王爷自可核对。”
周承珏对照着看了几眼，见那口供上确实记了几笔边境交易，虽然没写“通敌”二字，但这罪名已经够杀头了。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深究军饷的具体分流——毕竟北狄这条线已经够大了，再往下挖，容易伤着朝廷体面。
“退下吧。”周承珏挥了挥手。
沈鸾躬身行礼，退到一侧。
堂审还在继续，接下来的几个证人都是些小角色，问得也不痛不痒。沈鸾站在一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布料看着不起眼，其实是上好的云锦。脸盘圆润，看着挺和气，嘴角一直挂着点笑意，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掌心里敲着。
他看堂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文，轻松得很。
那是七王，周承琰。
他今天没坐显眼的位置，也没穿亲王的服饰，混在那一堆旁听的闲散官员里头，一点也不扎眼。若不是萧玦昨晚透了底，沈鸾也未必能一眼认出他来。
两人目光隔着大半个公堂碰了一下。
周承琰没躲，反而冲着沈鸾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是个长辈见着晚辈的随意招呼。
沈鸾面色未变，只把目光移开了。
一直到晌午散堂，三王宣布明日继续，沈鸾才随着人流往外走。
她走得不快，出了正堂的大门，外头的日头晃得人眼晕。她刚下台阶，就看见那个穿暗红常服的身影正巧走在前头，步伐悠闲，像是个来逛庙会的富家翁。
两人并在一条道上。
周承琰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身子稍微侧了侧。
“沈娘子，好口才。”
声音很低，轻飘飘地钻进耳朵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沈鸾也没停步，目不斜视，只嘴皮子动了动：“王爷谬赞。”
两人就这么错身而过。
出了大理寺的大门，青黛早就候着了，见沈鸾出来，赶紧迎上来递过一杯水：“小姐，今儿个可累坏了吧？我看那堂里头人挤人的，连口气都透不过来。”
沈鸾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累倒是不累。”她把水杯递回去，目光往身后那朱漆大门看了一眼，“就是看了场好戏。”
青黛不解：“什么好戏？”
沈鸾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七王今天来，是来听我怎么说军饷的。”
青黛跟着爬上车辕，动作停住：“那他听到什么了？”
车厢里静了片刻，沈鸾的声音才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
“听到我说了一半。”
青黛挠了挠头，还想再问，却听得里头没了动静。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咕噜噜地往前滚。沈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头的裙摆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一半是给三王交差的，剩下的一半，是给七王留的念想。
这钩子已经抛下去了，就看他咬不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