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大门关着，外头那两声扣门声并不重，但在午后的静肃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叔正拿着把剪刀在修剪院里的那棵石榴树，听见动静，把剪刀往石桌上一搁，紧走几步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看着四十来岁，面相和气，手里头也没拿什么礼盒，就捏着个黑漆描金的帖子封筒。
魏叔上下打量了一眼：“找谁？”
那人微微弯了弯腰，笑容可掬：“劳烦通报一声，七王府上，求见沈小姐。”
魏叔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别院里外都紧绷着弦，全是冲着太子案来的，这会儿又冒出来个七王府。
“等着。”
魏叔没让开路，转身把门掩上了一半，快步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沈鸾正坐在窗边喝茶，手边摊着本闲书，那是用来消磨午后的。听完魏叔的话，她端着茶盏的手没停，也没急着放下，只是眼皮抬了一下。
“七王府？”沈鸾把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来得倒是快。昨日才在堂上打了个照面，今日帖子就追到家门口了。”
魏叔压低了嗓子：“小姐，这人是递帖子的还是……”
“递帖子的。”沈鸾把茶盏搁回桌上，瓷底碰着桌面，“真要拿人，就不止这一个管事了。让他进来。”
魏叔点点头，转身出去领人。
没多大一会儿，那青衣管事被领进了正堂。这人进屋先是一揖到底，动作规矩得很，没敢拿眼睛乱瞟。
“小人冯安，给沈小姐请安。”那管事直起身，双手呈上那个黑漆封筒，“王爷说了，今日得闲，想请沈小姐过去叙叙话。这是拜帖。”
青黛上前两步接过来，转呈给沈鸾。
沈鸾捏着那个封筒，指腹在表面那层黑漆上蹭了一下。质地温润，没半点瑕疵。她抽出里面的洒金红笺。
字写得端正，墨色饱满，看得出下笔的人心很静。
只有寥寥两行字：“闻沈小姐雅正，明日辰时，驿馆备茶。敬请赏光。”
落款是三个字：周承琰拜。
没有印章，也没有花里胡哨的敬语，就像是个老友之间的邀约，客气里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
沈鸾看完，把帖子合上，随手扔在桌案一角。
“冯管事是吧。”沈鸾没站起来，依旧靠在椅背上，“帖子我看过了。七王殿下既然备了茶，哪有不去的道理。”
冯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小人这就回去回禀王爷，明日辰时，王爷在驿馆恭候。”
“等等。”沈鸾叫住了他。
冯管事停住脚，转身看着沈鸾，等着下文。
沈鸾没看他，只顾低头理袖口的褶皱：“急什么。既然是正经邀客，总得让我回个礼。你且在门口候着，我写个回帖，你再走。”
这话一出，冯管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让一个王府管事在门口干等，这可不是待客之道。但这会儿求人的是七王，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弯腰应道：“是，小姐请便。”
冯管事退了出去，人在院子里候着。
沈鸾这回帖写得慢。
她磨墨磨了半天，提笔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对，揉了团纸扔一边。青黛在旁边看着着急，外头那人可是七王府的，这么晾着不合适吧？
“小姐，这……”青黛小声提醒。
“急什么。”沈鸾头也没抬，“七王是个慢性子，我若是一刻钟就回过去，反倒显得我沉不住气。”
这一晾，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外头的日头都偏西了，冯管事在院子里站得腿都要酸了，沈鸾才慢悠悠地写好了一张回帖。
“拿去给他。”沈鸾把纸递给青黛。
青黛送出去，冯管事接过回帖，看都没敢多看一眼，赶紧揣进怀里，又是一揖，这才匆匆出了别院。
等人走了，魏叔才敢从门外探进头来，一脸的愁容：“小姐，您真要去？那驿馆是七王的地盘，您一个人去，万一……”
“去是要去的。”沈鸾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封帖子拿起来，并没有收进暗房的意思，就那么摊在桌面上，“他既然按着规矩递帖子请客，我就得按着规矩去。要是带上一堆护卫，反倒显得我心虚害怕。”
青黛在一旁听着，还是不放心：“那让魏叔跟着，或者我去也行啊。”
“你去了能干什么？给我倒茶？”沈鸾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这趟茶局，喝的是胆量。我要是带个丫鬟去，七王反倒是觉得我这人没意思。”
她转过身，对着魏叔：“明日一早，魏叔备车，送到城东街口就行。”
魏叔愣了一下：“街口？不送进去？”
“驿馆门口我自己走进去。”沈鸾说，“大摇大摆地走，比缩在车里强。”
魏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只应了一声：“老奴明白。”
这天夜里，别院里静得有些早。
沈鸾没点大灯，只在暗房里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她坐在书案前，从暗格的最深处摸出了那张薄薄的纸条。那是那本名册的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洇开了，但“奉蜀王命，移银三万”这八个字，依然清晰得刺眼。
这就是七王的命门。
只要这张纸甩出去，加上之前的那些证据，够让周承琰这后半辈子都在宗人府的大牢里过。
沈鸾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脑子里像是在过这一整盘棋。三王的野心、太子的把柄、萧玦的位置，还有这个刚进京的七王。
这张纸现在拿出来，是杀招。
但杀招用了，就没了。七王若是狗急跳墙，这局棋就乱了。
她要把这张牌扣在手里，扣到最后关头。
沈鸾吸了口气，把那张纸条平铺在桌面上，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她拉开暗格，把纸条放了回去，关上盖板，又把那一摞无关紧要的书堆了上去。
这东西，明天不能带在身上。
若是在七王的地盘上被搜出来，那这就不是证据，是催命符。
她得空着手去，让七王看不透她手里到底捏着什么。
沈鸾吹灭了灯。
屋里瞬间黑了下来，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明日辰时。
该去会会这位“温吞”的亲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