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驿馆的大门看着不起眼,灰扑扑的砖墙,连个石狮子都没摆。要不是门口停着几辆罩着黑布的马车,谁也想不到这里住着位亲王。
沈鸾下了车,顺着青石板路走到门口。
没等她敲门,那扇偏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出来迎人的正是昨日去别院送帖子的冯管事,今日换了身宝蓝的长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不多不少的笑意。
“沈小姐,您来了。”冯管事侧过身子,手往里让着,“王爷在后院候着呢。这院里路窄,您随我来。”
沈鸾点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驿馆里头倒是别有洞天,回廊曲折,两边的竹子种得密,风一吹沙沙地响。沈鸾跟在冯管事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安静。太安静了。
这地方不像是个刚进京述职的亲王驻地,倒像是个多年没人住的古庙。沿途也没见着几个侍卫,偶尔有一两个穿便服的汉子走过,也是低眉顺眼,脚下没声。
穿过两重院子,到了后院。
这里的格局一下子敞亮了,正中间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张石桌,旁边是一圃花圃。
沈鸾一眼就看见了周承琰。
这位七王爷没穿王爷的常服,就穿了一身宽大的棉布长袍,腰间系着根丝绦,头发也只用根木簪子挽着。他正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拎着把长嘴铜壶,正对着那一丛刚冒绿芽的茉莉花浇水。
沈鸾走过去,停在三步开外。
周承琰听见脚步声,手里的壶没停,水柱细细地流进土里,连头都没回。
“沈小姐稍等。”
他的声音温润,透着股子好脾气,“这丛茉莉是刚从蜀地带来的,水土不服,根没扎稳。这会儿日头起来了,不浇透了,下午就得蔫。”
沈鸾没催,也没说话,就站在后头看着。
她看着那铜壶里的水渗进土里,把原本干裂的土面泡软。周承琰蹲在那儿,一点架子都没有,若不是那身气度实在压人,看着倒像是个闲散的富家翁。
过了一会儿,铜壶里的水倒光了。
周承琰这才直起腰,把壶往花圃边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屑。
“坐。”
他转过身,指了指树下的石凳,脸上带着笑,“茶刚泡好,正热乎。”
沈鸾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摆着两只白瓷茶杯,旁边是一壶刚沏好的茶,盖子还没盖上,清苦的茶香顺着热气飘出来。
周承琰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慢条斯理,行云流水。
“蜀地的茶,味道淡,不知道沈小姐喝得惯不。”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沈鸾看着面前的茶杯,没动。
“殿下有心了。”
周承琰笑了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沈鸾脸上,像是真在欣赏这茶气:“昨儿个会审,我坐在后头,听了个仔细。沈小姐在堂上的话,句句在理,实在是让人佩服。”
“那是三王爷审得好,我不过是个照本宣科的证人。”沈鸾说。
“照本宣科?”周承琰眼角弯了弯,“沈小姐过谦了。那四十万两军饷的流向,你说得清楚。去了北狄,换了私货,这笔账做得浑然天成。”
他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语气依旧温和:“不过,沈小姐只说了钱出关了,却没说这中间过了几道手、换了几个经手人。这笔银子要走这么远,中间若是没几个‘驿站’歇脚,怕是飞不过去的。”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
沈鸾抬起眼,直视着周承琰。
“殿下想知道中间转了几道手?”
周承琰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却更深了:“我想知道的,是沈小姐手里还有多少没在堂上说的话。”
这话一出,老槐树上的蝉鸣声似乎都远了。
沈鸾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的裙摆上。
“回殿下的话。”沈鸾声音平平,“该说的,三王爷问什么,我便答什么,都在卷宗里。至于不该说的……”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承琰那双看似温和的笑眼上,“就算别人来问,我也不会说。”
周承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掂量一块玉石的成色。
过了两秒,他轻笑了一声。
“好一张利嘴。”他重新端起茶杯,像是听懂了沈鸾的话外音——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什么都不会给你,“沈小姐以前是做掌柜的?这话留得三分余地,滴水不漏。”
“生意人嘛,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沈鸾回了一句,“有些话说太满,容易砸了招牌。”
周承琰点了点头,似乎是满意了这个回答。
“也是。话说太满,容易招人恨。”他放下茶杯,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鸾的腰间,“就像这茉莉花,得慢慢养,急不得。”
风吹过树梢,落下几片叶子。
沈鸾看时辰差不多了,这茶也喝到了底。再坐下去,就该试探别的了。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对着周承琰微微福了福身:“殿下的茶我喝了,话也带到了。若无别的吩咐,我就不扰了。”
周承琰没拦她,依旧坐在石凳上,只是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沈鸾转身走了两步。
“沈小姐。”
周承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鸾停下脚步,没回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周承琰看着她腰间那把一直没离身的短剑,嘴角动了动:“你腰上那把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沈鸾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袖口。
这把剑是父亲沈崇留下的旧物,剑鞘上那块云纹铜饰是独一份的。周承琰既然敢说见过,那就是真的认出来了。至于是不是真的见过,还是早就查到了这把剑的来历,那就看他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心思了。
她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声音清清冷冷。
“殿下的记性真好。”
说完,她再没停留,迈开步子走出了后院。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周承琰身上那股子混着茉莉花香和茶水的味道吹散了。
沈鸾走出驿馆大门,日头正毒,照得人眼晕。
她没坐车,就在街口站着,直到看着那扇灰扑扑的大门合上,才觉得胸口那股子气顺了。
这人不是朋友。
但他也不想现在就成了敌人。他是在试探深浅,看沈鸾这杯水到底有多浑,看能不能把自己也拉进去搅和搅和。
沈鸾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剑鞘微凉,沁得指尖发冷。
“记性真好。”她低声又念了一遍刚才那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上了停在路口的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