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的灯火芯子又被剪过了一遭,烧得正旺,没有半点烟尘。
萧玦站在那面贴满了纸条的墙跟前,两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侧着,目光死死盯着最底下那张刚贴上去没多久的宣纸条。
上头只有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七王认剑。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他真说了‘好像见过’?”
沈鸾坐在桌案后面,手里转着一支没蘸墨的笔,身子陷进椅子里,那是累了一整天之后才有的松散劲儿。
“原话是一个字都不差。”沈鸾把笔往桌上一扔,“你腰上那把剑——我好像见过。就是这一句。”
萧玦哼了一声,那是声短促的冷笑。
“这就是在试探。”他转过身,走到桌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也不讲究什么客套,“若是真没见过,或是拿不准,以他的身份,绝不会拿这种话头来跟个晚辈搭茬。亲王说话,那是滴水不漏的。”
“我知道是试探。”沈鸾看着他,“所以我回了他一句。”
“怎么回的?”
“我说:‘殿下的记性真好。’”
萧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眉头舒展开了点:“这话回得行。两边都占理。他若是真见过,这就是句实话;他若是没见过,这就是句客套话。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不敢承认。”沈鸾端起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承认了有什么好?承认了我爹这把剑有过名头,回头他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问我这剑哪来的,是不是有什么来历。我是来查太子的,不是来给他讲家史的。”
萧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剑她一回别院就解下来了,这会儿正搁在桌案另一头,连着剑鞘,看着灰扑扑的,不起眼得很。
“认一把剑,不是什么大事。”萧玦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但问题就在这儿。他说的是‘好像见过’。那不是确认,是他在诈你。他想看你怎么反应——惊慌?否认?还是默认?”
沈鸾把茶杯捧在手里,指腹蹭着杯壁粗糙的釉面。
“他没诈出来。”她说,“我脸上的表情没变。”
“那是你没变。”萧玦看着她的眼睛,“但他既然敢开口,就说明他记得这把剑。这把剑是你爹沈崇的随身物件,用了十几年了,剑鞘上的云纹都快磨平了。你说,一个养在深宫、后来去了蜀地封藩的王爷,怎么会记住一个边关将领佩剑的纹路?”
沈鸾没接话。
这事儿透着股子怪味。
沈崇当年在北疆戍边,那是苦寒之地,跟锦衣卫、跟京城这些权贵圈子都没什么大交集。周承琰要是说见过沈崇的人,那还说得过去,毕竟沈崇也是个大活人,来京城述职或者办事的时候,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也是有的。
可记住一把剑?
剑这种东西,除非是名师铸造、镶金嵌玉的稀罕物,否则在武人眼里就是个工具,跟锄头镰刀没区别。沈崇这把剑更是朴实,除了那个云纹铜饰是早年间的旧制式,没什么特别。
“见过一次的人,记不住别人的佩剑鞘纹。”萧玦一语中的,“除非这把剑在他脑子里扎了根。要么是因为这把剑差点砍了他,要么是因为这把剑的主人让他忘不掉。”
“那就是确实见过。”沈鸾低声说,“他在撒谎。不是‘好像’,是‘肯定’。”
萧玦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一点。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沈鸾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墙前面。
那面墙上,七王的名字就在正中间,连着会审、太子、军饷几条线。现在这根线又要多出个头来。
“一个藩王,见过一个边关将领。”沈鸾看着那张纸条,“这是正常的。藩王巡视边疆,或者将领回京述职,总有照面的时候。但见过还能记住剑鞘纹路——这不正常。”
“而且还要在喝茶的时候,突然提这么一句。”萧玦补了一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来之前,就做过功课。他不仅查了你的底,还查了你死鬼老爹的底。”
沈鸾回过身,看着萧玦:“查我我能理解。我是这案子的证人,还是关键证人。但他查我爹做什么?我爹都死了多少年了。”
“这就得问问他了。”萧玦靠在椅背上,两手十指交叉搭在腹部,“周承琰这人,看着是个闲散王爷,整日里浇花喝茶,那是装的。他既然惦记上了这把剑,就说明这把剑代表的东西,他惦记上了。”
沈鸾深吸了一口气。
这棋局是越来越乱了。本来以为只是太子贪墨、三王主审的一条线,现在又冒出来个七王,还扯出了那个早已入土的父亲。
“这件事先不动。”沈鸾说。
萧玦挑了挑眉:“不动?”
“对,不动。”沈鸾走回桌边,把那把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现在会审还没结案,太子那边还在盯着。我要是现在转头去查七王和我爹的旧事,动静太大,容易惊着他们。而且,我现在手里没证据,光凭这一句话,查不出什么名堂。”
萧玦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似乎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沉得住气。
随后,他站了起来。
“行。那就先挂起来。”萧玦理了理袖口,“锦衣卫那边的档库里,我也让人去翻翻旧卷宗。看看这几年周承琰有没有跟北疆那边有过书信往来。”
“那就麻烦你了。”沈鸾说。
萧玦摆了摆手,也没多说什么客套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墙上的地图。
“七王这条线,你要是挂起来,那就得挂稳了。别让他滑下来砸了脚。”
“我知道。”沈鸾站在灯影里,“挂得稳着呢。”
萧玦没再说话,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一下,把桌上的灯影吹得乱晃。沈鸾过去把门关严实了,回过身,重新走到那面墙跟前。
她从桌角的纸堆里抽出一张小的空白宣纸条,又拿了一支细笔,蘸了点墨。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她在“七王认剑”这四个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方才那张要小一圈,却写得极有力:
“查他什么时候见过我爹。”
写完,她用浆糊把这张纸条小心地贴在那张大纸条的下沿。
贴完了,她没立刻离开。
她就站在那儿,盯着这两行字看了许久,像是要从纸背里看出那个温和笑着的男人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那把剑静静地躺在桌案上,剑鞘上的铜饰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沈鸾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云纹。
凉的。
沈崇留给她的东西不多,这把剑是唯一带着铁锈味儿的物件。如今看来,这铁锈味儿里,还混着别的味道。
她把灯芯剪了剪,屋子里更亮堂了些。
“等着。”
她低声说了一句,是对这空荡荡的暗房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这天晚上,别院的后院里只有那几声断断续续的虫鸣。沈鸾没睡,在暗房里坐到了后半夜,直到把那把剑上的每一个纹路都重新在心里描了一遍,这才吹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