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东厢房那扇破木门一大早就被卸下来了,两名杂役抬着往外走,门轴里发出“吱嘎”一声怪响,把院子里的麻雀惊得扑棱棱乱飞。
沈鸾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块帕子掩着口鼻,眯眼看着屋里腾起的尘土。
这屋子有些年头没进人了,上次住人还是别院买进来的时候,看房子的老张头在里面堆过一阵子咸菜缸。那股子陈年霉味儿混着咸菜腐烂的酸气,直往鼻子里钻。
“都搬出来。”
沈鸾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那些破坛子烂罐子,该扔的扔,该埋的埋。这屋子我要腾空,一点渣子都不许留。”
魏叔今日穿了一身短打,袖子挽到手肘上,看着利索了不少。他手里拎着把大扫帚,正对着屋顶梁上的蜘蛛网发愁,听沈鸾这么说,赶紧应了一声:“小姐放心,保证连只耗子都不留。”
正说着,后院那道小门被人推开,老张扛着个大家伙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那是个木架子,半人高,宽得像个小屏风。木头原本是刷了红漆的,这会儿斑驳得像癞痢头,左下角还缺了一块,看着有些眼熟。
“诶,来了来了!”老张把架子往厢房门口一放,震得地上的土都扬起来一层,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着嘴笑,“这玩意儿可沉死我了。”
沈鸾扫了一眼:“哪儿弄来的?”
“菜市场西头那个干货铺子,那是咱老街坊。”老张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铺子掌柜的不干了要回乡下,这架子原本是个摆咸鱼干贝的,我看结实,就跟他说了两车白菜的价钱给盘下来了。原本他还不想给,我多加了一捆葱。”
沈鸾没说话,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架子腿。
实木的,沉,稳。就是看着寒碜了点。
“搬进去。”沈鸾指了指屋里靠东墙的位置,“放那儿。以后这上面要挂东西,得稳当。”
老张应了一声,抱起架子就往里钻。
紧跟着进来的是老赵。老赵是个实诚人,手里也不空着,搬了张长条桌子进来。这桌子看着比那架子还要老旧,桌面上坑坑洼洼的,那是刀刻的痕迹,也不知以前是哪个屠户留下来的案板改的。
“这桌子腿有点不平。”老赵把桌子放下,晃了晃,桌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二话不说,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草纸,折了折就往那条短腿底下塞。
“这桌子有些年头了。”老赵一边塞一边念叨,“但我看过木茬,是老榆木的,越用越润,不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新桌子差。”
“能用就行。”沈鸾看了一眼,“这屋子以后不住人,也不见客,不用讲究那些排场。”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钱三从后头钻了出来。他腰里别着个钉锤,手里抓着个小布袋,那是刚才去杂货铺顺来的铁钉。
这小子机灵,也不用吩咐,进屋转了一圈就明白了。他走到南边那扇窗子底下,比划了一下高度。
“小姐,”钱三转过头,那一脸的机灵劲儿藏不住,“情报挂这边,还是挂那边?这墙皮有点酥,挂高了怕钉子挂不住,挂低了又得弯腰。”
沈鸾走进屋,站在屋子正中间。
日头正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刚好打在对面的墙上,把墙皮上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
“挂这边。”沈鸾指了指靠窗那面墙,“光线好。白天不用点灯就能看清纸条上的字。钉子钉深点,别让风把纸刮跑了。”
钱三“得嘞”一声,抡起锤子就在墙上比划上了。
这会儿,青黛端着茶盘从正堂那边绕过来,站在门口往里探头探脑。她看着屋里这一帮子男人忙得团团转,脸上的表情有点懵。
“小姐,”青黛小声问,“这屋子……是又要堆杂物呀?刚才魏叔把那些咸菜缸都搬走了,怎么又往里搬破烂?”
沈鸾没回头,只看着钱三把第一颗钉子敲进墙里,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脆生生的。
“不是堆杂物。”沈鸾说,“是摆阵。”
“摆阵?”青黛更糊涂了。
老张正好擦着汗从架子后面绕出来,听了这话,咧嘴笑道:“丫头,这叫中枢。你没见小姐这几天晚上都不睡觉吗?那是在脑子里盘算大事呢。这屋子以后就是咱别院的‘账房’,不过算的不是银子,是人心。”
沈鸾看了老张一眼,这人看着粗鲁,心里其实门儿清。
“老张说得对。”沈鸾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几个人——魏叔、老张、老赵、钱三,还有那个一脸茫然的青黛,“以后,这屋子就是暗房。所有消息都从这儿过。谁的线、什么方向、动静大小——全挂墙上。”
她走到那张刚垫稳的旧桌子后面,伸手摸了摸桌面,那是老赵刚刚擦过的,还带着点木头的潮气。
“魏叔管人,院里院外谁进谁出,你心里要有数。老张管街面,菜市口、茶馆里的闲话,什么风声不对劲,立马回来报。老赵管物资,缺什么少什么,你给补齐了,别让人看出咱这别院里有大动作。钱三……”
沈鸾看向钱三。
钱三立马立正了身子,笑嘻嘻地搓着手:“小的明白,就是跑腿递话儿,那些不好明着说的事,我去办。”
沈鸾点了点头:“这屋子除了咱们几个,谁也不让进。谁要是多嘴漏了风声,别怪我不讲情面。”
魏叔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收起了刚才那股子随意劲儿,齐齐应了一声:“是。”
几个人办事效率快,到了晌午,这东厢房就已经大变样了。
那张老榆木桌子摆在正中间,后面那张斑驳的木架子靠墙立着。屋里没摆椅子,沈鸾说了,这地方是用来站着看、动手改的,不是用来坐着歇着的。
魏叔站在屋子中央,环视了一圈,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叹了口气:“这屋比陆府那个账房小多了。当年在陆府,那账房可是三间通着的,紫檀木的桌子都有一丈长。”
沈鸾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着桌角,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
“屋子是小了点。”她直起身子,把布扔在桌上,目光落在那面等待填充的墙上,“但这里的东西比账房有用。陆府那账房里算的是死账,这里算的是活路。”
魏叔听了这话,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去帮老赵收拾地上的木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里没点灯,光线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蓝。众人早就散了去吃饭,只有沈鸾还留在屋里。
她走到南墙边上。
钱三下午一共敲了三排钉子,横平竖直的。
沈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条。那是昨晚她在正堂写好带过来的。
她把纸条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亮,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墨迹还没干透的四个字:七王认剑。
她拿起桌上的浆糊,那是老赵下午现熬的,还带着股面香味。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纸条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在墙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贴好了,她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随后,她拿起笔,在那张纸条下面,重重地写了一个字:查。
写完,她把笔扔回笔筒,发出一声脆响。
暗房的第一夜,墙上只有这一张纸条,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像是一只盯着这京城暗流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