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的光线到了下午就不太好了，全靠南窗那一点日头撑着。
沈鸾站在那面刚钉好的木架子前，手里捏着张写了“会审”二字的纸条。她盯着这纸条看了半晌，手一抬，把它从左边那排钉子上摘了下来。
这左边的位置，原本是被她划定为“进行中”的。
她把纸条拿在手里掸了掸，转身走到右边的墙面上。这边只钉了一颗孤零零的钉子，下面贴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两个字：“待定”。
“啪。”
沈鸾把“会审”的纸条盖在了“待定”上面，按平了。
魏叔正蹲在门口编竹帘子，这帘子是给暗房用的，免得外头人一眼就能看穿屋里。听见那声响，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抖了一下。
“小姐，这就搁下了？”魏叔问，“三王爷那边不是说还要再审吗？”
“审不了了。”沈鸾转过身，走到那张旧榆木桌后面坐下，“三王府递话出来，说是卷宗要补一份证词才能呈送御前。点名要找我爹的。”
魏叔手里的竹篾子停住了：“老爷？老爷还在北边儿呢。这一来一回，光马就得跑死几匹。”
“可不是。”沈鸾端起桌上那盏冷茶喝了一口，“快马加鞭，半个月能回就算烧了高香了。这半个月，太子案就是个烂尾楼，谁也没法动。”
“那咱这半个月干啥？”魏叔重新拿起竹篾，手里编着，嘴里嘟囔，“总不能干坐着吧？这别院里里外外十几口人，光张嘴吃饭不干活，心里不踏实。”
沈鸾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达眼底。
“不干啥。就坐着。”她把茶盏放下，声音平平的，“等。看谁先动。”
正说着，外头院门响了。
青黛领着个穿青布衣裳的男人进来了。那男人手里拎着个红漆食盒，看着挺体面，脸上挂着那种大宅门里管事特有的笑。
“沈小姐，小的给您问安了。”那管事站在台阶下面，腰弯得恰到好处，“我家王爷说了，京城这几日风大，干燥得很。特地让小的从驿馆带了些蜀地带来的桂花糕来，说是给您尝尝鲜，润润嗓子。”
沈鸾看了一眼那食盒。
红漆盒子，金边扣，那是蜀王府的物件。
“替我谢过殿下。”沈鸾没起身，只点了点头，“放着吧。”
管事把食盒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他连眼皮都没往暗房里多瞟一下，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魏叔等那管事走远了，才凑过来盯着那食盒看了两眼：“这七王爷倒是挺客气。咱收不收？”
“收都收了，还能扔回去？”沈鸾扫了一眼，“搁桌上，别动。谁也不许吃。”
魏叔缩了缩脖子：“成，我知道了。这玩意儿看着挺贵重，不吃就不吃。”
下午的时候，日头偏西。
钱三从外头跑回来了。这小子跑得急，脑门上全是汗，鞋帮子上还沾着泥点子。他一进院子，连水都没顾上喝，直奔暗房。
“小姐。”钱三站在门口，喘着气，“我去城东驿馆那块儿转了一圈。”
沈鸾正拿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听见动静也没抬头：“看见什么了？”
“驿馆后院，多了两个人。”钱三抹了一把汗，神色有些凝重，“那两人没穿号衣，就在廊下站着。我看他们走路的姿势，脚后跟都不着地，全是练家子。而且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往人身上一扫就觉得冷。”
沈鸾手中的笔停下了。
“还有呢？”
“还有，今儿一天，驿馆大门开了三次。”钱三比划着，“进出的人都是生面孔，没穿官服，看着倒像是做买卖的。可我看他们那手掌，虎口都有茧子，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沈鸾把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向后靠了靠。
“这是防备上了。”她说，“看来那盒桂花糕只是个幌子。他在驿馆里也不安生。”
她站起身，走到墙前面。
那张写着“七王认剑”的纸条还在墙上挂着。沈鸾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小字：“增派护卫。不出门。”
写完，她退后一步，看着这一整面墙的布局。
左边是“会审”，右边是“待定”，中间是“七王”。
“他也没走。”沈鸾看着那张纸条，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也在等。等着看我爹的证词能不能在半个月内回来，还是说，等着看这半个月的空档期里，我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魏叔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懂一条：小姐说等，那就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点起了灯。
沈鸾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院子。
那棵老石榴树的枝条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是春意，也是生机，但在这暗沉沉的夜里，看着倒像是一根根伸出来的触角。
“小姐。”
青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些犹豫。
沈鸾转过身：“怎么了？”
“刚才魏叔去倒茶，看见街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站着个人。”青黛小声说，“看着像是萧大人。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见魏叔了，也没进来，转身就走了。”
沈鸾听了，神色没变，只是重新走回桌边，把那盏没喝完的冷茶端起来，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
“知道了。”
她说，“他若是有事，自然会进来。他不进来，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来过。”
沈鸾把茶水泼在桌角的一个空瓦罐里，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把门关好。今晚早点歇着。”
她说完，吹灭了桌上的灯。
暗房里瞬间黑了下来，只有墙上的纸条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点白，像是一只只没闭上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