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的灯芯子爆了个花,噼啪一声,把正犯困的魏叔惊得眼皮一抖。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边上,手里那碗水早凉透了。外头院子里的风刮得石榴树叶子哗哗响,那动静听着像是有雨要来,但侧过头天,又是满天星斗。
沈鸾坐在桌后,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魏叔,”她声音不大,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有点空,“你刚说是三年前?”
魏叔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碗凉水泼在门槛下的蚂蚁窝旁,抹了把嘴:“是三年前。我想了半晷,把日子凑了凑。那年老侯爷还在雁门关守着,刚好是秋天,还没下雪,但风已经硬了。”
沈鸾手中的笔落在纸上,草草写下了“三年前·秋”几个字。字迹潦草,力道却透纸背。
“信使是个什么样的人?”沈鸾问。
“是个中年人,看着挺斯文,不像是个粗人。”魏叔比划了一下,“穿了一身灰扑扑的常服,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但他那腰带上挂着个坠子,那是蜀地特有的编织法,红绳缠金,我以前跟军里的老兵油子聊过,那是蜀王府里的人才用的物件。”
沈鸾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清了?”
“错不了。”魏叔拍了拍大腿,“那时候老侯爷正烦心军粮的事,见这人来了,屏退了左右,只留了我一个人在帐子里守着。那人没多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侯爷,也没说是谁写的,只说了句‘那边问好’。”
“那边?”沈鸾皱眉。
“就是这话。”魏叔叹了口气,“老侯爷接过信,也没拆,先看了一眼那信封上的火漆印。那印我也没看清,就见侯爷脸色变了变,然后才撕开信看的。”
沈鸾把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微微前倾:“信上写的什么?”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魏叔摇摇头,花白的眉毛耷拉着,“侯爷看信的时候,那是背着光的。他看得快,两眼扫完,手一搓,那信就成灰了。连个纸渣都没剩。”
“烧了?”
“烧了。当时我也好奇,心说这大白天的烧什么信。侯爷烧完信,那人也没留,连口水都没喝,转身就走了。侯爷坐在大帐里,那是整整两天没怎么说话。”
沈鸾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两天不说话,这不像沈崇平日里的行事风格。沈崇是个直肠子,有事从来憋不住,能让他沉默两天的,绝不是什么小事。
“两天之后呢?”沈鸾追问。
“两天之后倒是照常巡营了,该操练操练,该查岗查岗。”魏叔回忆着,“但后来那半年,侯爷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对那些从京里来的邸报都不怎么上心,那半年,只要是沾着蜀地、或者西南方向军报的,他都要反复看上好几遍。有时候半夜起来,还要把那些看过的旧邸报翻出来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沈鸾站起身,走到墙前面。
墙上那张“七王”的纸条还在,下面连着的线还没断。
“你没问过他信上写的什么?”沈鸾盯着那张纸条问。
“问了。”魏叔苦笑,“怎么没问?那是我见侯爷心事最重的一回。我给他热酒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侯爷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侯爷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魏叔学着沈崇当年的语气,虽然声音苍老,但那股子沉重感一点没减。
沈鸾转过身,看着魏叔。
“不知道比知道好。”沈鸾低声重复了一遍,“爹是个武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些弯弯绕绕。但他把信烧了,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留心蜀地军报,说明他怕那封信里的事会应验。”
她走回桌边,把那张写着“三年前·秋”的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桌角那个不起眼的暗格里。这地方只有她知道,连青黛都没告诉。
这张纸条,她不打算挂在墙上。
墙上的东西是给别人看的,或者说,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局。但这封信,是暗棋。
“魏叔。”
“哎。”
“那信使后来还来过吗?”
魏叔摇摇头:“没再来过。就像是从世上消失了似的。但也就是那一年过后的年底,侯爷就被参了。参的那本子,说是私调边军,意图不轨。那罪名扣下来,也就是个死字。”
沈鸾的手指在暗格的盖板上轻轻摩挲着。
时间线对上了。
三年前秋天,七王的信使来了。
三年前年底,沈崇被参,罪名通敌。
然后就是沈家败落,她被赐婚给陆行舟。
“七王写信给我爹,然后我爹被诬通敌。”沈鸾的声音冷得像外头的夜风,“这两件事之间,隔着点什么。”
魏叔没敢接茬,这种话在大宅门里是禁忌,但在暗房里,就像是一把把刀子摆在桌面上。
“小姐,您是说……七王爷把老侯爷给害了?”
“还没准呢。”沈鸾坐回椅子上,把那张暗格的木板推回去,严丝合缝,“信是烧了,但七王既然敢认那把剑,就说明他记得我爹。一个藩王,记一个边关守将的剑,还专门派人来送信。这交情不浅,或者说,这把柄不小。”
她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块,院子里的光线暗淡下来。
“今天七王去太子庄子的事,钱三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魏叔回过神来,“去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马车重了些。”
“他在找东西。”沈鸾的目光落在虚空处,“找太子留下的尾巴,也在找能把那封信抹平的东西。如果太子手里有七王的把柄,那七王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把柄落在我手里。”
沈鸾站起身,走到暗房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乱晃。
“魏叔,你今晚辛苦点,再去前院看看。”沈鸾说,“既然七王来了,这京城里的水就浑了。别让人摸进这院子来。”
“老奴明白。”魏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这就去。”
魏叔走了,暗房里又只剩下沈鸾一个人。
她没有点灯,就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月光,走到墙面前。
那张写着“七王”的纸条,此刻看着有些扎眼。她伸出手,指尖在“心虚”那两个字上点了点。
“你心虚,说明你有鬼。”沈鸾对着那张纸条低声说,“你写信给爹,爹死了。你如今又去太子的庄子。这两件事,总能连到一起。”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紧闭的暗格。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鸾冷笑了一声:“爹,这话您说错了。这世道,不知道的才死得最快。”
窗外的石榴树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枝头跳了下去。沈鸾没动,只是腰间的手已经按在了那把短剑的剑柄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
这把剑,既然周承琰认得,那就一定会有人为了这把剑,或者为了掩盖这把剑背后的故事,再找上门来。
她等着。
这一夜,别院里静得有些渗人,连打更的声音都显得格外遥远。沈鸾坐在暗房里,一直守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没挪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