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背着笔记本,戴上草帽,从镇政府出发,沿着那条通往清河村的老路慢慢走着。
脚步声踩在泥泞未干的小路上,带着昨夜一场雨后的湿润气息。
第一站,是阿强家。
他是去年拆迁风波中反对最激烈的一个村民,当时甚至带头围堵镇政府大门。
那时的我刚调入党政办不久,第一次直面群众情绪,措手不及。
后来事情虽然平息了,但我心里一直记着他那句“你们这些干部,说一套做一套”。
如今再见到他,我做好了被冷脸相待的准备。
可他却笑着迎出来,递上一杯热茶:“林哥,那天是我冲动,现在看你是真心干事。”
我愣了一下,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入手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不带敷衍,更像是经过时间沉淀后的一种认定。
“谢谢。”我说,“我是来听大家意见的,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讲。”
他点点头,拉着我坐到院里的石凳上,一边抽着烟一边说起了村里的事。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地转向了水渠问题——清河村的灌溉水渠年久失修,每逢旱季农田常常因缺水而减产。
他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想种地,是老天爷和水渠都不给机会。”
我心里一沉。
这问题我在档案里看过,但没有亲眼见过现场,终究只是纸面上的数据。
我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下来,然后拨通了水利站站长老陈的电话:“老陈,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清河村?我想请你亲自看看这条水渠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老陈略显迟疑的声音:“资金紧张啊……今年财政预算早就定了,真不好安排。”
我顿了顿,语气坚定:“我知道不容易,但现在不是谈钱的时候,是谈责任的时候。你来看一眼,哪怕先做个初步评估也好。”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老陈叹了口气:“行吧,我中午过来。”
挂断电话后,阿强看着我笑了笑:“你还真把这事当回事儿?”
我抬头看他,眼神认真:“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离开阿强家时,我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都是关于村里基础设施、产业发展、教育医疗等方面的意见。
有些是抱怨,有些是建议,更多的是一种期待——对一个能真正倾听他们声音的干部的期待。
正要起身去下一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看,是赵志勇打来的。
我没接。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尤其在这种风口浪尖上。
果然,不一会儿,镇机关群里就有人发了个截图:赵志勇在办公室里接了个村干部的电话,脸色阴沉地说:“林知远真去村里了,还带了笔记本,说是收集意见?”随即冷笑一声,“装模作样罢了,你帮我传话,就说他是想捞政绩。”
那条消息被截图转发到了几个内部群里,附带上一句评论:“听说他在清河村挨家挨户‘表演’呢,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说话,也没生气。
我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政治斗争,但他们知道谁是真心实意为他们办事的人。
走到村口,正巧碰上老支书张建国拄着拐杖缓缓走来。
他看见我,笑了:“小林啊,我听说你来了。”
“张书记。”我上前搀扶他一把,“正好想找您聊聊村里的发展思路。”
老人摆摆手:“我不是来聊发展的,我是来跟你说句话的。”
我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你爸当年跟我一起搭班子,他常说一句话——‘官做得越大,心就得越小’。意思是我们这些人,越是往上走,就越得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别忘了根。”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温和而坚定:“你在做的事,我看在眼里。别怕流言蜚语,走下去,走下去就有路。”
那一刻,我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傍晚回到镇上,刚走进宿舍楼,就接到一条信息,来自纪委那边的朋友:“林哥,李明辉已经被叫去县里配合调查举报信的事了,赵志勇那边估计也不好受。”
我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厚重,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果然,第二天早上,刘建平在镇武装部召集了一帮亲信开会。
门关得很紧,外人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
但我能猜到,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想办法让我“露馅”。
风,又开始动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张建国家中吃晚饭,饭菜很朴素,一碗腊肉炒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锅刚蒸好的糙米饭。
可对我来说,却是难得的安心。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一家一户跑,最后把我们村的路修通了。”张建国夹了一口菜,语气温和,“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些花花肠子,就是踏踏实实做事,群众自然就信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沉思。
“现在不一样了。”我轻声道,“做事的人,反而最容易被盯上。”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饭后我告别老人,沿着村道往回走。
夜风有些凉,吹得路边的玉米叶子沙沙作响。
我边走边想,赵志勇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刘建平更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下一步,恐怕就是设绊子。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在党政办刚坐下,小王就急匆匆跑来,压低声音:“林哥,水利站那边说不派人来了,说是县里临时有安排。”
我眉头一皱:“老陈怎么说?”
“他……没接电话。”
我心里一沉,这明显是被施压了。
赵志勇、刘建平一伙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上午十点,我在镇里开了个协调会,点名让水利站、农业办、村两委负责人都到场。
会一开始,我就开门见山:“清河村水渠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群众反映强烈。我昨天实地看过,情况比想象中严重。镇里有没有预算,我清楚,但有没有决心,我也清楚。”
我环视一圈,目光停在水利站副站长身上:“老陈没来?那我问你,有没有可能先组织人员做个初步评估?”
那人支支吾吾:“林……林科员,这个我们得等站长定夺。”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会后,我直接去了水利站。不出所料,门锁着,人不在。
回到办公室,我拿出笔记本,把昨天收集到的所有问题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将水渠的问题单独列出来,附上照片、群众口述记录,还有一份简要的维修预算。
我准备了一份报告,打算下午亲自送到镇长办公室。
但刚出党政办,李明辉就拦住了我,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林科员,听说你这两天很忙啊。”
“为民服务,忙点是应该的。”
他轻笑一声:“可有些人,不这么想。他们说你在搞什么‘群众运动’,这是要抢民心啊。”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我只做实事,不搞运动。”
他没再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但我不怕。
因为群众的眼睛,从来都是最亮的。
那天下午,我终于见到了镇长。
我把报告递给他,说:“水渠问题,群众已经忍了太久。哪怕先修一段,也是个信号。我们是干部,不能光听问题,不解决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先回去,我考虑一下。”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考虑
夜色渐沉,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风声渐起,仿佛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我摸了摸胸前的笔记本,心里默念:
走下去,走下去就有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