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的那张木架子上,如今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空荡荡的了。
七七八八的纸条挂了一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些纸条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翻书。
沈鸾站在架子前,手里捏着张刚送进来的宣纸条。那是钱三昨晚才递回来的,上面沾着点油墨味,字迹也是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出来似的。
“韩文昭,三天一信。城南,文宝斋。”
这十个字,钱三写得费劲,沈鸾看得却轻松。
她伸手把这张纸条往“太子”那张红纸下面一按,拿了点浆糊抹了边,牢牢地贴住。
“七天了。”沈鸾没回头,只看着墙上的那些线条,“太子在宗人府关着,但这韩文昭在东宫禁足,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每隔三天就往外递一次话,这频率,比那拉磨的驴还勤快。”
魏叔正蹲在地上给暗房修那扇有些松动的窗户,听了这话,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小姐,那韩文昭不是太子身边的狗头军师吗?太子都废了,他还折腾个什么劲?”
“太子废了,他没废。”沈鸾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只要他还在东宫那个圈子里,笔还在手里,他就能往外递话。这七天里,钱三盯着他,那城南文宝斋的掌柜的是个聪明人,每次信送过去,当天就有人从后门带走。这信要是递到了该递的人手里,那咱们这盘棋可就乱套了。”
魏叔摇了摇头,把锤子别回腰间:“这人啊,就是不识时务。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沈鸾把那杯水一口喝干,放下杯子,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鱼饵撒下去七天了,也该收网了。再让他写下去,写出来的东西要是把这京城的浑水搅得更浑,咱们捞都不好捞。”
她理了一下衣摆,往外走去:“备车,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值房里,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儿怎么也散不掉。加上外头日头毒,屋里就显得更暗沉。
萧玦坐在案前,身上那件飞鱼服的补子在阴影里不怎么显眼。他手里拿着两封信纸,没看沈鸾,只听脚步声就知道人来了。
“来了。”
“来了。”沈鸾在他对面坐下,那是张硬木椅子,坐着并不舒服,“钱三那边的线报你也看了?”
萧玦把手里的信纸往桌上一扔,那是两封薄薄的纸,边角有些卷曲。
“看了。这韩文昭倒是挺能写。七天里,我这边截了他两封。还有几封没过锦衣卫的手,直接流向了城外。”萧玦的声音有些哑,那是累的,“这两封,一封是给他以前的一个门生的,那门生现在在翰林院当编修;另一封,是给礼部一个郎中的。”
沈鸾伸手把那两封信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字迹很工整,密密麻麻的小楷。她没细看那些风花雪月的开头,目光直接落在中间几行。
“……旧部虽散,心气未平,若能联络得当,未必不能……”
“……旧案或有转机,只待时机……”
沈鸾笑了一下,把信纸扔回桌上:“‘联络旧部,图谋翻案’。这八个字,够他在诏狱里待一阵子了。”
“不止。”萧玦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这信里还提了一嘴‘城南藏物’。虽然没细说藏的是什么,但这四个字,足够让锦衣卫把文宝斋翻个底朝天。”
沈鸾看着萧玦:“能拿人吗?”
“能。”萧玦回答得干脆,“太子虽废,圣上对东宫余孽还没清完。这封信只要递上去,这就是‘结党营私、妄图谋逆’的铁证。韩文昭的人头能不能保住不好说,但他这支笔,是肯定保不住了。”
沈鸾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就动。再让他多写一封,这京城里那些原本还想着往东宫凑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了。七王那边刚去看了太子的庄子,这边太子的人就开始不安分。这火烧得越旺,有些人心里就越慌。”
萧玦抬起头,看了沈鸾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你确定要现在收网?七王那边还在动,这时候动韩文昭,会不会惊着他?”
“就是要惊着他。”沈鸾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七王是个谨慎的人,他不去太子的庄子则已,既然去了,就是心虚。这时候韩文昭一倒,他就会觉得自己漏了风声。他越慌,动静就越大。我就怕他不慌。”
萧玦听了,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像没笑。
他把那支笔放下来,从旁边拿过一张公文纸,铺在面前。
“行。听你的。”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公文纸上落笔。笔锋很重,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锦衣卫即日拿问东宫禁足人员韩文昭,搜查城南文宝斋……”
沈鸾看着他写字,没再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还有外头偶尔传来的操练声。
过了一会儿,萧玦写完了,把公文递给门口的亲兵:“送去北镇抚司大堂,让当值的带人去办。”
亲兵接了令,转身就跑出去了。
沈鸾也站起身:“那我就回去了。”
萧玦没抬头,还在整理桌上那两封截获的信件,把它们夹进卷宗里:“不留着看戏?”
“这戏看的是结果。”沈鸾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韩文昭进了诏狱,这人才算真的废了。其他的,等明天再说。”
萧玦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把卷宗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心。明天一早,人就能送到你想要的那个地方。”
沈鸾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值房。
外头的风有点大,吹得院子里的旗幡猎猎作响。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北镇抚司那面高墙照得有些发红。
她立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萧玦并没有送出来,依旧坐在案前,低着头,像是在准备下一步的卷宗。
沈鸾把领口拢了拢,遮住吹进来的风,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条线,总算是要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