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禁足地的小院里,那盏油灯大概是快燃尽了,灯芯缩在油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跳着。
韩文昭起得早,或者根本就没睡。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支狼毫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终于落了下去。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刚写了个“如”字。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这不是那种敲门问路的声音,是硬木头撞硬木头的动静,沉闷得很。
韩文昭的手腕抖了一下,一滴墨汁掉在那刚写好的字旁边,像个黑窟窿。
他没动,只是把笔慢慢搁回笔架上,顺便理了理袖口。门闩撑不住几下就被撞开了,那一瞬间带进来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一声翻了起来。
进来了四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着飞鱼服,腰里挎着绣春刀,年轻,脸上没表情,看着跟块冰似的。后面跟着三个校尉,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
“韩大人。”那领头的校尉开口了,“锦衣卫奉旨查证。有人举报你‘联络旧部,图谋翻案’。今儿个请你去北镇抚司走一趟。”
韩文昭看着那校尉,目光落在那身飞鱼服上,那金线绣的翅膀在昏暗的屋里闪了一下。
“奉旨……”韩文昭念叨了这两个字,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还没下雪呢,这就凉了。”
他站起来,没去拿案上的那封信,也没去拿印信。他转过身,对着那校尉伸出两只手,手腕并拢。
“走吧。”
校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文官这么配合。他一挥手,身后两人上前,拿出一副水火棍,往韩文昭手上一套。
“带走。”
韩文昭被推着往外走。路过书案的时候,他脚底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封信还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风吹得纸角一掀一掀的,像是在招手。
他没回头再说话,挺着背走出了院门。
到了北镇抚司,天已经大亮了。
这里的太阳照不进牢房,只有那高高的气窗上透进一束光,还得是那种带着尘土味的光。
牢房里的湿气重,那是渗在砖缝里的霉味儿,洗都洗不掉。
萧玦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手里拿着卷宗,没看别处,就盯着那扇铁栅栏门。
脚步声一步步近了。
韩文昭被押着走过来,经过萧玦面前的时候,那校尉停了一下,等着开锁。
韩文昭抬起头,看着萧玦。
“萧大人。”韩文昭的声音有些哑,但挺稳,“这步棋,是你替她下的?”
萧玦没躲他的眼神,脸上也没什么波澜:“我是替朝廷下的。”
“朝廷?”韩文昭哼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你替她办事,她知道你在替她做这些吗?还是说,你也不敢让她知道,你这把刀磨得太快了?”
萧玦看着他,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知道。”萧玦说。
铁栅栏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了,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进去!”校尉在韩文昭背上推了一把。
韩文昭踉跄了一步,跨进牢房,转过身,手抓着栏杆,看着萧玦:“萧玦,你也就在这诏狱里能横一横。出了这扇门,有些账,不是你算得清的。”
萧玦没理他,只对那校尉点了点头:“锁门。”
铁锁套上去,哗啦一声响。
萧玦转身走了,皮靴踩在石板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别院里,巳时的日头正毒。
沈鸾手里拎着个铜水壶,站在那棵石榴树底下。树上的新芽已经抽条了,绿得发亮。
魏叔从外头快步走进来,脑门上有点细汗。他也不顾得擦,直奔石榴树底下。
“小姐。”
沈鸾把水壶嘴对着花盆里的土,水流细细地流下来,没溅起一点泥。
“怎么说?”她没抬头。
“锦衣卫动了。”魏叔喘了口气,“今儿个一大早,直接去了东宫禁足地。韩文昭连衣服都没换,就被带走了。听说是直接进的北镇抚司的大牢。”
沈鸾的手腕转了一下,水壶里的水停了。
“人抓了?”
“抓了。当场没搜出别的,就搜出一封没写完的信。”
沈鸾把水壶放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棵树。
“没写完就好。”
她声音平平的,“写完了,那就是祸害。没写完,那就是个死结。”
魏叔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沈家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不用多问。
沈鸾转身往回走:“魏叔,去把暗房的窗户打开,透透气。”
“哎。”
暗房里还是那股子味儿。
沈鸾走到那面木架墙前面。
墙上那张写着“韩文昭”的纸条还在最右边挂着,下面连着一根红线,拴着“城南书铺”。
她伸出手,把那张纸条摘了下来。
那张纸在她手里捏了一会儿,最后被她揉成了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她重新拿了一张红纸,剪成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韩文昭:已收押。”
写完,她把红纸贴回原来的位置,下面注了今天的日期。
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抱臂看着这面墙。
韩文昭的名字被红纸盖住了,像是个打了红叉的账本。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一直没动,直到外头传来青黛喊吃饭的声音。
“知道了。”
沈鸾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浆糊罐子盖好,转身走出了暗房。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一屋子的秘密都关在了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