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的门关严实了,连缝都没留。
沈鸾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叠刚送来的口供副本。纸还是热的,那是刚从北镇抚司抄出来的,带着股子还没散干净的墨味儿和诏狱特有的霉气。
萧玦没坐凳子,就靠在墙边的木架子旁,手里把玩着个打火石,也没点火,就那么咔哒咔哒地响着。
沈鸾翻开第一页。
韩文昭的字写得不错,工整的小楷,哪怕是在诏狱里那种没桌子的地方写的,笔锋也没乱。这人心气儿还在,哪怕进了那鬼门关,也想把姿态端住了。
“三月十七,陆行舟于城外十里亭交付现银三千两,由东宫管事张安收讫。”
“四月下,陆行舟送地契一份,系城西五百亩桑田,过户至东宫外库名下。”
沈鸾一页页翻过去,前头几章全是流水账。韩文昭记性极好,哪天吃了谁的酒,哪天收了谁的礼,银两数目、经手人物,记得清清楚楚。他这也是为了保命,把能咬的人都咬出来,显得自己坦白得彻底。
“这陆行舟倒是大方。”沈鸾手指在“五百亩桑田”那行字上点了点,“太子还没登基,这地就先送进去了。”
萧玦手里的打火石停了一下:“陆家是皇商,赚的是带血的钱。他送出去的礼,哪有不烫手的。”
沈鸾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一直翻到第三页,那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比前面稍微重了些。
“五月,军饷调拨。银两出库时由户部监理,至东宫外库暂存。后由太子殿下亲自处置,小人只负责登记数目,未问去向。”
沈鸾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许久。
“‘未问去向’。”她念了一遍,抬起头看向萧玦,“这四个字,他是真敢写。”
萧玦冷笑了一声,走到桌边,弯下腰看着那页纸:“他是不敢问。那笔银子是给北狄的,那是通敌。他若是承认他知道去向,现在就不是坐在牢里写字,而是已经挂在刑架上了。”
沈鸾把那页纸翻过去:“所以他咬死了只知道‘进出’,不知道‘去向’。把所有干系都推给太子一个人扛。”
“太子已经被废了,多这一条少这一条,没什么区别。”萧玦直起腰,抱着手臂,“但对韩文昭来说,这就是保命符。只要他不承认通敌,这脑袋就能多留几天。”
沈鸾合上口供,手按在封面上。
“这口供里,只字未提七王。”
萧玦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应该提?”
“太子贪墨,七王去太子的庄子。这两件事要是没联系,那才是怪事。”沈鸾伸手把暗格的锁打开,把口供副本塞了进去,“韩文昭是太子的钱袋子,太子的钱往哪流,他应该最清楚。但他没写七王的名字,这说明两个问题。”
“哪两个?”萧玦问。
“第一,他真的不知道。七王藏得太深,连韩文昭这种心腹都没摸到边。”沈鸾关上暗格的门,手指拨弄了两下锁扣,“第二,他知道,但他不敢写。或者写不出来了。”
萧玦琢磨了一下:“我觉得是前者。七王那个人,看着温吞,心却比谁都深。他若是让太子去办那种见不得光的事,绝不会让韩文昭这种没什么根基的文人知道底细。”
沈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就对了。韩文昭这口供,只回答了太子和陆行舟的关系。至于七王那条线,还是黑的。”
她走到墙面前,看着那张挂在正中间的“七王”纸条。
纸条的一角有些卷边了,是被风吹的,还是放久了,不得而知。
“韩文昭以为把太子供出来就完事了。”沈鸾盯着那个名字,“但他不知道,真正的雷,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萧玦看着她:“那这笔银子怎么办?韩文昭不招,太子的嘴也封了,七王那边又稳如泰山。我们手里没证据。”
“没证据就先挂着。”沈鸾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七王既然去了太子庄子,就说明他也在找东西。他怕太子留下了什么尾巴。既然他怕,那那个庄子就一定有名堂。”
萧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今晚就到这儿。”沈鸾拿起桌上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你也回去吧。口供既然来了,明天还得让钱三去那书铺再转转,别让韩文昭这一抓,把那条线也给惊断了。”
萧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鸾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手正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一些。
屋里亮堂了点,但墙角的阴影却显得更黑了。
“那些线总有一天会连到一个人身上。”沈鸾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萧玦听见了,但他没问,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沈鸾伸手按住那张空白的纸,掌心下面是凉的。
这一局,才刚开了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