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的那盏油灯 没点，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能把桌椅的轮廓照出来。
魏叔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声重了些，手里攥着个东西，还没说话，先把那门给反手关严实了。
“小姐。”
魏叔走到桌边，摸索着把那东西放在桌案上，“刚从外头递进来的。牢里出来的东西。”
沈鸾坐在阴影里，手里正拿着块干布擦那把短剑的鞘。听到动静，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抬了抬眼皮。
“谁递的？”
“说是韩文昭托人送出来的。”魏叔压低了嗓子，“花了十两银子，买通了牢里送饭的。那人就把这纸条塞在饭桶底下带出来了。”
沈鸾把剑往桌上一拍，伸手把那团纸拿了起来。
那是诏狱里专用的粗纸，摸着硬邦邦的，边角还卷着，带着股子没散干净的馊味。这种纸，平时用来写供词都嫌硌手，用来递信倒是正好，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展开纸条。
上面没头没尾，也没落款，就中间孤零零的一行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刚写上去没多久：
“你以为赢了？下一个会更狠。”
沈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没急着说话。
魏叔凑过来，眯着眼瞅了瞅：“这写的啥？怎么没头没尾的？”
“韩文昭写的。”沈鸾把纸条往桌上一扣，“这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这笔锋收尾的那个钩，是文人的习惯。他是想藏字迹，但藏不住这股子酸气。”
魏叔哼了一声：“这都要掉脑袋了，还写这种酸话。他这是在诅咒您呢？”
“不是诅咒。”沈鸾把灯点上，火折子一晃，豆大的灯火窜了起来，把屋里照亮了一半，“他这是在说实话。”
她把那张纸条重新拿起来，在火光下晃了晃。
“韩文昭是个聪明人。进了诏狱，太子倒台，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保不住了。但他死之前，还想给我提个醒。”
“提醒啥？”
“提醒我这盘棋还没下完。”沈鸾看着火苗舔着纸角，“太子倒了，韩文昭抓了，看起来是尘埃落定。但他这封信是在告诉我，太子只是个挡在前头的，后面还有人。”
魏叔听得有些糊涂：“后面有人？那是谁？”
沈鸾没说话。
她想到了七王周承琰。想到了那个在驿馆里浇茉莉花的男人。想到了那把被认出来的剑，还有那封三年前送到雁门关的信。
“韩文昭不知道七王的事。”沈鸾把纸条移开，没让它烧着，“但他能感觉到。他在东宫那么多年，太子的那些弯弯绕绕他都清楚。太子这棵大树倒了，但他不知道这树底下还埋着什么根。”
她把纸条放在桌角，离火远了一点。
“他说的‘下一个’，不是在说某一个人。他是在说一种局势。”沈鸾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太子是个靶子，靶子倒了，箭就会往别的地方飞。下一个被射中的，未必是七王，也未必是别的什么人。但这股子风，是停不下来的。”
“那咱咋办？”魏叔问，“这信留着？”
“不留。”
沈鸾把那张粗纸拿起来，直接凑到了灯芯上。
火苗一卷，纸角瞬间焦黑，那行字“下一个会更狠”在火光里扭曲了一下，最后化作了一缕青烟。
纸烧得很快，毕竟质量不好。火苗燎到了沈鸾的手指，她也没松手，一直等到那火快烧到指尖了，才把剩下的一点黑灰抖落在桌上的笔洗里。
“啪”的一声轻响，那是灰烬入水的动静。
“韩文昭这辈子也就做对这一件事。”沈鸾看着笔洗里那团黑水，“他怕我杀他，又想借我的手去杀别人。但这封信烧了，他在诏狱里就真没什么指望了。”
魏叔看着那团灰，搓了搓手：“那这韩文昭，还能活几天？”
“活不了几天了。”沈鸾吹了吹灯芯，把火挑亮了些，“太子那边一结案，他就得跟着上路。他这封信，算是给自己个儿送终。”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沈鸾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户外头就是后院，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树枝乱晃，像是个张牙舞爪的人。
沈鸾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把屋里那股子烧纸的焦味吹散了些。
她往外看了一眼。
院墙外头，靠近那棵老槐树的地方，隐隐约约坐着个黑影。那人没贴着墙站，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石阶上，手里好像拿着个什么东西在转。
是萧玦。
他今晚没穿官服，一身黑衣，整个人都融在夜色里。要不是沈鸾眼尖，差点就错过了。
魏叔也看见了，压低声音说：“小姐，萧大人又来了。他这是……”
“他在看着这儿。”沈鸾把窗户推开了一半，但没叫他，“他不进来，是在替咱们守夜。”
韩文昭的信刚烧完，萧玦就来了。这时间卡得正好。他是怕这封信送出来后，这别院里会有什么动静，或者是怕还有别的人盯上了这儿。
沈鸾看着那个黑影。
萧玦没抬头，也没往这边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个没生命的石像。
“魏叔。”沈鸾说。
“哎。”
“去把后门的锁挂好，别闩死。再有信来，直接扔井里，别往屋里拿了。”
魏叔顿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了。”
沈鸾关上窗户，把那盏灯端到桌角，离那张暗格远一点。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闷的安静。
她坐回桌后，拿起那把没擦完的剑。布料摩擦剑鞘的声音在屋里响着，沙沙的，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韩文昭说下一个会更狠。
沈鸾的手指按在剑鞘的云纹上，指腹用力，把那上面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
“那就来吧。”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连对面的魏叔都没听见。
屋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沈鸾手上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把那把剑擦得锃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