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哗啦响。
魏叔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日里急了些。他手里捏着个黑漆木匣，那是三王府上送东西专用的，连封条都没拆。
“小姐，三王府递出来的。”
魏叔把木匣往桌上一放，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说是那边的师爷特意嘱咐了，这是刚盖好印的文书，让咱们心里有个数。”
沈鸾正拿着笔在一张宣纸上画着什么，听见这话，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匣，伸手把封条撕开。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说是文书，其实更像是个便笺。上头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也是匆忙：“卷宗已定，明日呈送御前。旨意三日内下。”
沈鸾把那张纸拿起来，凑着灯看了一遍。
“明日呈送御前。”
她念叨了一句，把纸放回木匣里，“这就稳了。韩文昭进了诏狱，卷宗上了御案。太子这条线，走到头了。”
魏叔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沈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小姐，这可是大事。”魏叔搓了搓手，似乎觉得沈鸾的反应有点过于平淡，“太子要是倒了，咱们这就算……翻过这山头了？”
沈鸾把木匣的盖子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翻过山头？”沈鸾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稍微勾了一下就没影了，“这连个坡都没算上。太子是倒了，可太子后头的人还没露头呢。”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纸条的木架子前。
最上头那张写着“太子”的红纸条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下面连着的线，原本系着“韩文昭”、“陆行舟”、“贪墨”三个名字。如今那条连着韩文昭的线已经断了，只剩下个空荡荡的钉子眼。
“小姐，您不高兴？”魏叔见她半天没动静，几乎问了一句，“这可是咱们折腾了这么久才等来的日子。”
“我高兴。”
沈鸾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后，“昨晚我就高兴过了。昨晚把你那页‘七王认剑’的纸条重新钉上去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京城的天，终于要变一变了。”
她说得平平淡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魏叔挠了挠头，他是粗人，也想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回，只能点了点头：“那是，那是。这天是该变变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青黛探头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小姐，晚饭备好了。今儿个厨房那边送了只鸭子来，老张说给炖了汤。您是现在用，还是再等等？”
沈鸾把桌上的笔挂回笔架上：“现在吃。”
她说着，站起身来，指了指桌上的木匣，“魏叔，把这个收进暗格里去。别让青黛看见。”
魏叔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木匣拿起来，转身塞进桌角那个不起眼的夹层里。
“对了。”沈鸾走到门口，脚下一顿，“今天晚饭加个菜。”
青黛愣了一下：“加菜？加什么呀？厨房就那点东西，要是想吃好的，得让钱三去街上买。”
“随便。”沈鸾理了理衣袖，“能吃就行。热闹点的。”
青黛没明白“热闹点”是个什么做法，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去让老张切点酱肉，那个热闹，盘子大。”
沈鸾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墙面前。
她伸出手，把那张写着“韩文昭”的纸条从钉子上摘了下来。
纸条有点硬，那是浆糊干了之后的模样。她没像之前烧那些废纸一样把它烧了，而是仔细地折了两折，折成个小方块，放进了桌上的抽屉里。
“韩文昭先留着。”沈鸾说，“这人虽然进去了，但他的名字是个记号。提醒咱们，有些账还没算完。”
魏叔关好暗格，走过来：“小姐，那这墙上……”
“空着就空着。”
沈鸾看了一眼墙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这地方，以后会贴上别的名字。比韩文昭更重要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都没看那面墙第二眼，径直向门口走去。
“走吧，吃饭。老张那鸭子汤炖久了就泄了味儿。”
沈鸾走出暗房。
身后的屋子里，灯芯子爆了个花，噼啪一声，把那面墙上的影子晃得乱颤。墙上的纸条在风里微微抖动，像是在等着下一个名字被贴上去。
门关上了，把那点昏黄的光关在了里头。
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地上的青砖发白。厨房那边飘过来一股子鸭汤的香味，混着点葱花味，那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味道。
沈鸾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